《滥觞情65、停尸报丧》
六十五、停尸报丧
, s5 _2 P* T% S3 J; R3 ]前面第四十六章《烟雨送别》,说的是周大壮的徒弟狗剩子,在大壮的木厂子解散后,在地下共产党员周玉藩的影响下,一心参加革命,并按照组织上的安排,到外地的山区去做地下交通工作。于是,他回到家后,背着母亲,单独与他媳妇单氏道别。道别时,他不敢对单氏说出实情,只说是要到关外去做木料生意,为了能发财,三年五年回不来,用谎话骗过了单氏。于是,单氏冒着蒙蒙细雨,把他送到了码头庄那边的小清河的船上。诗云:“一岸一柳一泪女,一抽一泣一翘首,一舟一帆一郎远,一河烟雨一河愁。”
3 k% _& `" m2 R( E! w+ \( e单氏回到家,趴在婆婆屋里哭个没完,婆婆问清了情况,立刻大哭起来:“儿啊!儿啊!你怎么抛下老妈幼妻走了呢?家里没个男人,这日子咱可怎么过!”婆母哭得死去活来,儿媳只好收住泪水劝说她,她说:“妈,你别哭,不是还有我和你老人家做伴么!要是你老了,有我来伺候你,你用不着过分的挂念他,他本就是个不愿着家的人,在家时,也是整天不着家,除了动力气的活,家务事,他也帮不了咱多少忙。况且,他到关外去发财,过个三年五载,就发财回来了,到那时,咱这份穷日子也就不再穷了,他都是为了这个家好才走的,只是时间长一点儿罢了!妈,你得想开点儿!一切事有我呢。”7 a! {2 z* h6 _" U! u1 l
虽是这么说,可狗剩他妈却怎么也想不开。人世间,母亲想儿的那份心肠,比起儿想母亲要多出千万倍,俗话说:“娘想儿,道儿长,儿想娘,筷儿长。”狗剩他妈盼儿想儿,想得厉害,越法迷糊起来,常在街上把别人错认成她的狗剩子,弄得人家既不高兴,又可怜她。仅半年工夫,就不吃不喝,嗨嗨,床底下放风筝——起不来了。7 m& [! ]+ J% b7 w/ S0 ?* r" y
周玉藩、周大壮等跑前跑后,请先生、搬大夫,帮助单氏伺候老人,可是,没用……; r& [0 R9 G R
……
5 g( O/ @- V3 a* X/ q5 _. m" j那一天黑夜,周大壮睡得正香,就听有人敲门,起床开门一看,黑影中见一女子,“扑通”跪在面前磕起头来。那女人叫了声“大壮爷”就哭,大壮吓了一跳,细看了,才知不是外人,就说:“是……狗剩家呀……”单氏哭道:“俺妈……她……过去了!”大壮忙把她扶起来:“你看,你看,唉!遇见啥事办啥事吧,你先回去,我马上就叫人去……” h1 \' p5 l9 T) p
周大壮连夜砸了好几家的门,传递了这个不幸的消息,然后,匆忙地来到丧主家。
* E! J( s3 F" N' N那是一座海擎式的三间北屋,死者躺在东边那张靠墙的床上,她头发蓬乱,面色蜡黄。* p" @7 s$ f( ?
大壮摸了摸她的头说:“趁热乎,得先穿衣裳。”助忙的人陆续赶到,周连福、周金钟等人都来了。季氏听了动静,也赶过来,一会儿工夫屋里偎满了人。* x3 W- O* d# E! A
那季氏虽然在家耍横,但她也有些好处,也有受人欢迎的时候,特别是遇到村里的人家死了女人,她却是胆子大,脚子快,手上勤,上得沏向,从不害怕死尸,从不嫌死人窝囊,活是一副热心肠。比起一些小胆女人见到死尸就心里发毛、不敢靠近来说,她绝对是家家用得着的大好人。当时,她咋咋呼呼,叫来几个妇女,烧了热水,端到床前,把死者的衣服剥光了,把毛巾蘸了热水,先给她洗了脸、梳了头,又给她满身上下擦了一遍。季节氏会说一些打发死尸的吉祥话,边忙和边唸曰:“洗了身……多儿孙……梳了头……见了阎王不犯愁……”
7 _# B) [( J- W. V$ S梳洗完了,向单氏要来了事先做好的寿衣,先给死者穿了棉裤,然后,她用一根布带子挽了个套儿,非常娴熟的把一端套住死者的脖子,把另一端套住自己的脖子,然后,她跪在死者的两腿间呈半亲吻状,她俩手撑着床慢慢起身,那死者就被慢慢吊坐起来,死者这一坐起来,穿上身的棉衣就容易了。
0 D' t* a/ a1 i4 r" p' i$ @单氏递给她一件红小袄,她很耐心地说:“别,还能一件件的穿啊?你先穿上,再套上一件,最后套外头的,全套好了,我给她一下子就穿上了。”那单氏边流着泪,忍着泣,边把寿衣一件件套穿上,穿完了,复又脱下来,递给季氏。季氏先给死者穿一根胳膊袖子,可是待穿第二根时,却怎么也穿不上,穿够多时,总没穿上,渐渐的,那根胳膊僵硬起来。4 d3 z' a7 E1 a! U. s2 M
季氏累得直冒汗。她冲死者说:“我的孙媳妇哇,你那狗剩子是俺那大私孩子的的徒弟,所以你就得听俺的话呀,你就别想你那儿子了?他在关外发财,来不了了,听话吧,咹!快穿上!”又穿了一会儿,还是穿不上,那根胳膊肘怎么也蜷不过来。季氏又说:“孙媳妇哇!儿子不来,不是媳妇在么?你别等他了!”转脸朝单氏说:“快!给你妈磕头!”单氏跪在地上哭道:“妈呀……我的妈呀……你儿不在家,不是还有我么?你别难为范奶奶了,我给你顶灵摔瓦还不也是一样?”她一面磕头,一面哭诉。季氏又让她烧了几张火纸,果然,那胳膊变得软和起来,季氏趁机一蜷弄,就把胳膊伸进袖里。
& T( `% }# h! p! T0 k男人们已把中间的大桌子挪到门外去,空出门口一大块地方安放了停尸床子。季氏正指挥人把死尸抬上去,周连福忙让人拿一根秫秸,站在一根高凳子上,用手把秫秸摁在屋梁上,另一只手持菜刀,把秫秸砍断,表示“屋梁已断,灵魂过梁无阻”之意。继而,才把死尸架到停尸床上去。1 O* B/ @1 d1 Y* q$ A
这时,大壮已安排人捞了“倒头饭”,烙了“打狗饼子”。那“倒头饭”是小米糗成的半熟米饭,盛在一只黑碗里,盛得非常满,上面冒出高高的尖儿来,把一双筷子倾斜着插在倒头饭上,筷子上穿了一串谷糠团成的如“桃酥”形状的“打狗饼子”,以备灵魂过关时,喂狗防咬之用。倒头饭放在了死者前面的方杌子上,杌子上烧起了香,供了几个果碟。季氏又用一张火纸叠成方形,捂在死者的嘴上,那张蜡黄的脸便被盖过大半。
, d9 K, o Y7 k2 y' m周连福叫过大壮和其他几个男人说:“尸已经停好了,得赶紧烧邪仙。”有人拿了干草,走到胡同口的街中心,把干草竖在那里。连福引了单氏去烧邪仙。单氏身穿孝衣,两手各抓一把小米,弯着腰哭着,边哭边撒,来到街上。街上的干草已被人点燃,火苗烧得正旺,照亮着大街和夜空。连福引单氏哭着从右向左绕了一圈,对她说:“你是身兼双职,得反绕一圈。”又绕过去一圈,连福才引她哭着回到灵前。5 A) u" a8 `, y4 Z0 }1 t4 y
这时,大壮已用秫秸夹了几张火纸,插在大门口。并让人剪了长方形白纸条,分别贴在每个门的门扇门楣和门框上,表示了“封门”之意,封完了门,天已经亮了。然后吩咐人在院里扎了个临时的秫秸灵棚,大家一阵忙和。3 K- X, X! Q# q
周连福让单氏给每一位来助忙的人一一磕了头后,便把她叫到屋里说:“狗剩家呀,你妈过去了,这丧怎么发?你说说,我和老少爷们儿,好按照你的意思帮忙发丧!”单氏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,大家都可怜得她、同情她,连福、大壮等人心里也难受。连福擦了把泪说:“别哭了,你快说咱怎么办,光哭能行?”单氏跪下磕了头,擦了擦泪,哽咽着说:“连福爷呀,俺一个妇道人家,春生不在家,又没个亲枝本分,全靠老少爷们儿做主了,俺啥也说不上来,心里很乱……俺只知道,春生是大壮爷的徒弟,大壮爷是他老师,大壮爷呀,你就替你徒弟说话吧!你咋办也行,俺听你的……”
Z( Z+ c/ w: T7 s1 ~: J! d连福听了就说:“那好,那么咱就让你大壮爷主丧,有事就跟他商量行么?”单氏哭道:“徒弟不在家,也只有靠老师了!”大壮却说:“行是行,可……我……跟你家并不隔近啊,一旦办不好,岂不落埋怨。”连福就说:“壮哥,你这是啥话呀?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,你主丧还不是正主啊?”大壮觉得有理,就说:“狗剩家呀,那……我就给你主丧……”狗剩家连忙给他磕个头。大壮接着说:“我想啊,你家就你一个妇道人家,别说没钱,就算有钱,也得先顾过日子,顾活的别顾死的,咱就计钱吃面,收多少人情钱,就花多少钱,争取不拉账,实在不行,就少拉一点,但不能多了,你说行么?”单氏磕头垂泪道:“大壮爷,俺听你的!”大壮说:“那么,你就去守灵吧,一切事有我和你连福爷了。”单氏出来,跪在灵棚的干草上陪灵,见有人来就哭丧、磕头,逢事不须操心。' x7 A- G6 s$ Q' h1 D
大家各自回家吃完早饭回来,大壮对连福说:“兄弟,既然我主丧,那我就请你当总理丧务了。”说着,向周连福做了一揖。连福还了一揖说:“兄弟我应承。”' K( e( m' h/ C1 p
全村人见到大街上有烧的邪仙灰,春生家封了门,打了“提头”(提头——用宣纸条做成的一簇长长的纸条。)知是狗剩他妈死了。许多人便来助忙和吊唁。其中,春生家相对隔近的几枝人家,一个个踊跃前来。听说是大壮主丧,连福总理丧务,想通过这桩丧事拾点“漏沫”的希望渺茫起来,心里不舒服,都想来争个理儿,闹腾一番。, \8 U4 w+ {* S- {
有人就站出来,质问连福:“周大壮是三枝人家,春生是四枝人家,春生远在关外,这主丧的事,怎么也轮不到周大壮,他凭啥主丧?”周连福说:“你们发的什么昏?你们虽是四枝人,可一个个都出了五服,远着哩!壮哥虽不隔近,但他是狗剩子的老师,‘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’懂吗?壮哥若不是爷爷辈,当他的亲爹都行,他主丧是正主啊!再说,三枝人也好,四肢人也罢,还不都是斗南爷的后代,那祠堂里的大铜佛只要没有意见,谁也干涉不着!还有,壮哥是咱家族里有名望的手艺人,他来主丧,莫非还辱没了你四枝人不成?”1 Q; h! w7 B. G; Z4 o) }% {' p) s5 s; s+ e
有人就说:“论名望?那就得请前清家的老举人周大政先生来主丧呀,周大壮的名望还能不得了老举人?”周连福大声吼道:“哈哈!你他妈说得轻巧哩!这又不是回灵点主,还用得着老举人了啊!再说了,发这种最普通的丧,动用老举人?笑话!一个老举人是你四枝人家能请动的呀?也不打量打量自己的身份,就胡说八道哩!周大壮,以老师的名义替他徒弟主丧,这是正办,这主丧之事,就这么定了,都甭他妈胡乱来找猫儿眼!”,
' i/ w$ u, K6 R) K+ n周连富口才好,说话的气门儿很大,铿锵有力,句句在理,直说得那几个人无言以对了。他们这一败下阵来觉得沾不着便宜了,一个个灰头土脸,都想悄悄溜走。连福见状,把桌子一拍:“都给我站住!沾不着光了,想走?没门儿!都给我回来!”( \( F0 Z' r* N4 b1 D
几个人折身回来说:“连福爷呀,现在那麦子都黄了稍,几天就是麦收了,俺得回去拾掇场院啊!这里又用不开很多人。”连福理直气壮地说:“都甭巧嘴量舌的了,你别说麦子黄了稍,就算熟了,也得帮人发丧,光你家种麦子呀?谁家里能挂起‘无事牌’呀?你要敢离开这里不管,等你妈死了,都不去管,看你怎么办!还有,你们哪一个不是架子社(架子社——一同抬死者灵柩的专门社团,组织比较松散。平时不聚会,用急时迅速成团。用急时,自己的事无论多忙,都必须放下手上的活儿,参加抬架子)里的人?”
3 e5 V/ i5 b& r5 K: d) r周连福一说“架子社”,几个人不走了,回到屋里坐下来说:“连福叔,你别生气了,俺不走就是了。”于是,都留下来助忙。
1 I3 p" M! D F, k, p7 d, {. V9 `周连福聘请周玉章当了内柜先生,周西珩当了外柜先生。大壮请玉章写书子(书子,即讣告,封面上写着“讣音”二字,里面的内容非常丰富而讲究)。玉章准备了文房四宝,自己先闯个草儿,修改一遍,找来几个人进行誊抄。抄毕,派人去撒。5 \+ F3 f, y1 O$ b
其中最重要的一个“书子”就是春生的姥娘家。这个书子是不能轻易去撒的,应该先有孤哀子去给他舅舅磕头报丧,然后再去撒书子。如今,春生不在家,由他媳妇代替他当孤哀子,照样需要去给他舅舅磕头报丧。于是,周连福先派了一个人,领单氏先给春生的舅舅去磕头。3 o, L; f+ J! l$ ~. S
死了母亲的人家,孤哀子必须先去给他舅舅磕头亲自报丧。为了表达孝心诚意,孤哀子应该赤着脚步行走到姥姥家。春生的姥娘家是忙活庄,路较远,单氏又是小脚女子,怎能同男人一样赤脚去磕头?听说让她去姥姥家磕头报丧,她跪在连福面前不说话,只是哭。大壮叹口气就说:“是啊,这么一个女孩子家,怎么好赤脚去磕头呢?别哭了!让你连福爷安排,备匹马就是了!”单氏摇头说:“俺不会骑马!害怕骑马!”大壮说:“那就派大车。”# \& D' v! s H! n3 V
于是,连福安排了一辆两套大车,让人赶过来。单氏脱了绣花鞋,只裹了裹脚布,一蹈一蹈地跟在车后面,哭着妈走到圩子门外,见没人了,才上了大车。来到忙活庄头上,撒书子、赶车的人留在村外等候,单氏下来车,赤着脚蹈到姥娘家,推开门,跪下,给他舅舅、妗子磕了头。那舅舅、妗子知道是春生远在关外,知道其姐姐已死,见单氏赤脚过来磕头报丧,非常感动,垂着泪把她扶起来问:“你看……什么时候?”单氏哭道:“后半夜,春生不在家呀……”当舅的这么一林敏、同情,就等于应允,妈家人就认可可死者的正常死亡,于是,打发单氏回来发丧。' {8 a: f( B. l; K$ T
磕完了头,单氏又赤脚蹈回村头上了车。那撒“书子”的人复去撒了“书子”。于是,春生的姥姥家,正式的接到了周家亲戚送来的“家庭文书”,只好按“书子”上安排的日期,筹备吊唁和奔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