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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连载-------《滥觞情》

本主题由 寂寞的沙漏 于 2007-12-19 15:16 设置高亮

《滥觞情56、舌战镇长》

五十六、舌战镇长
) g( _  m: W, n4 O负责看守东北圩子门的,是周大壮的小四叔——周震西。他年轻懈怠,以为没啥大事,就把圩子门关得严严的,躺在门楼上面的小床上,睡大觉。睡梦中,听到有枪声,一骨碌爬起来,扶城楼垛口向外张望,见是白狗子和一个不认识的便衣在叫门。白狗子是谁呢?就是环庄局子里镇长——岳胜的狗腿子。因为岳胜是岳百春的侄子,觉得很有仗恃,就经常仗势欺人,对百姓敲诈勒索,许多百姓都恨他。岳胜的随从姓白,人们把他的名讳隐去,许多人直喊他“白狗子”,周震西认识他,也瞧不起他,又听是他在放枪,就高声喊道:“白狗子,怎么回事,放枪吓唬谁呢?”. d  }9 s  Y: [% D# @
那白狗子不认识震西,听震西直喊他的绰号,便咋呼起来:“小私孩子玩艺!大天白日的,你小王八羔子关城门干啥?我是局子里的,岳镇长让我来请周玉章先生,有急事!我叫了半天,你为啥不开门?你小子找死呀!”俗说,“宁惹醉汉,不惹困汉”,震西的美梦被枪声打断,心里着急上火,就和白狗子顶起板来(顶起板来,就是“顶板”,济南方言,本指戏剧中的打击乐不和谐,互相碰撞,不成乐章,借以比喻任何人之间互相吵架)。震西吵着:“门是我的门,道是我的道,要关要开你管不着哇!你找周玉章就说找他的话,打枪吓唬谁呢?你以为大周庄是好起伏的么?你小子心急喝不得热粘粥,在这里慢慢等着,等我去禀报!”白狗子听了,正想还言,就建震西缩回了城垛口。
* K4 d+ N; u+ r  R# {3 t+ g震西下来城楼,急急地往西跑去找周之恩。刚走下不远,就见周之恩、周玉章、周西珩、周西田等人,匆匆忙忙地向这边走来。之恩问:“谁打枪?有什么情况?”震西说:“是白狗子放的枪,他说镇长让他来找周玉章,嫌我不开门,朝天放的枪!”之恩说:“这可不是好事,不知局子里又要搞什么鬼哩!”玉章说:“不要紧,那岳胜是我的一位妻侄,我去看看,让我去,我就去看看,他……大概不会把我怎么样。”之恩说:“不,还是不去好,我看他们不会安什么好心的。”玉章说:“不管他安什么心,我都得去,越是不去,那事就越大,没事也会有了事。”
  I" L+ t1 q% Y6 G# u之恩嗫嚅着说:“那……就去……只是要特别小心!”西珩说:“要是去……就……我就和你去,你一个人,咋能放心?”周西田说:“不行,西珩哥是个笔杆子,村里事多,少不了你,你留下,我和玉章去吧!”之恩递给他一支枪说:“行!西田爷,你你年轻,也机灵,你就去吧,带上它!一定要保护好玉章!”
! ^# u4 [% V1 o6 E3 t于是,周震西开了大稍门,玉章、西田出门来,放下吊桥,随了白狗子,直往环庄局子里走去。. C4 o* S8 c- }1 Q) ?- B$ f
镇长岳胜见白狗子领了玉章进来,假惺惺地礼让一番,各自落座。岳胜问:“周参议员,那周玉藩的本事可不小哇!竟把王耀武的炮兵连给打发走了,这其中的奥妙你可知道?”玉章听他在挑战,就抢占制高点,说:“嘿嘿,我是否知道,你先甭提!刚才,你叫我什么来?你觉得这称呼对么?”岳胜顺口便说:“什么对不对的,这是在镇政府里,又不是在家里,莫非你还非要争那姑父的辈儿啊!咱这是公事公办啊!”玉章起立,很认真地说:“既然公事公办,那就该喊我的最高职务,而参议员不是我的最高职务!”
! y- ~3 }0 E& a: ~: z4 _9 S白狗子见他们没说三句话,就将起军来,慢条斯理地插言说:“什么职务不职务的,县官不如现管嘛!我们大人是一镇之长,难道还管不着你?”玉章把桌子一拍,厉声高叫道:“既然有岳镇长在,有你姓白的什么事?你……给我退下!”周西田见玉章发怒,要赶走白狗子,而白狗子赖着不肯走,他一句话没说,往身后背了背那支枪,来到他面前,连推带搡,叽里轱辘,把白狗子搡出门外去。白狗子边往外退边喊:“镇长大人……你看……这小子这么横啊……”没等岳胜开口,玉章指着岳胜的鼻子说:“你……和他,到底谁是镇长?”岳胜只得说:“周长官!哈哈!我是!当然我是镇长了!”又向外面指了指白狗子说:“你,先回避……”玉章又问:“作为一镇之长,怎么会受制于一个小人呢?岂不丢了镇长的脸面?”岳胜只得说:“好好好!别人不要插话,就咱爷儿俩谈!”/ U- _9 B! i7 N
他坐下来,板起冷面孔:“周长官,那周玉藩的来路你可知道?能不能和本镇长说说?”玉章说:“如此说来,你还真想问明白呀?”岳胜换一副口吻说:“当然,当然,愿你赐教!”玉章说:“那周玉藩是我自小的弟兄,在对面学校里教书。如今兵荒马乱,民不聊生,学校时开始停,书修钱敛不起来,几乎没有饭吃的火势,你们镇政府又不给发工钱,玉藩哥没有饭吃,教不下去了,就走了,去了哪里?他没说,我也没问。有人说去了上海,有人说去了南京,反正早已走了。一个小小的教书匠,名不见经传,身不值分文,与镇长你无亲无故的,关心他做甚?”
% i- i: X9 c/ F+ }; e5 [; S5 C9 x岳胜听着很不过瘾,急切地问:“他是不是共产党?”玉章见他如此问法,知道他心中无底,不过是道听途说,望风扑影而已,就说:“要想知道,你去问他本人。嘿嘿,本少校是国军军衔!如何明白?”岳胜锲而不舍,追问:“那小子神通不小哇!居然能把国军的炮兵连给轰走了,如此能耐,不是共匪,更是何人?”/ K! J- h( h9 b" o
玉章假作生气的样子,瞪着眼睛说:“岳胜啊岳胜!你可真是神经质了。那炮兵连是怎么走的?是你叔叔岳司令的一封信把他们调走了,这种千真万确的事情,令叔的大功,我二内兄的恩惠,你居然安在共产党头上冲罪过,莫非也不怕岳司令动怒啊!好一个不懈事理的糊涂官啊!哈哈!你疯了啊!竟然胳膊肘子往外扭起来……哈哈哈!”玉章大笑起来,把那镇长笑得很不自在,不断的抓耳挠腮。
$ [7 b0 N0 E  L" Q: ~6 o岳胜红着脸,略显羞怯地说:“反正你庄里有共产党的活动!用不着笑我!”玉章说:“好哇!既然俺庄里有共产党活动,你何不抓几个来?你既然不抓,你就有通共嫌疑。至于你是不是共产党,本少校也有怀疑。你要是不通共,怎么会容得共产党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活动呢?我说爷们儿呀!你别跟我弄这一套了!你以为抓住共产党,你就有功啊!殊不知,在你手下出现了共产党的活动,本身就是你的罪过。人家别的镇上,对这种事,捂,还捂不住的,你倒好,没事找事,自讨苦吃,不知你是傻还是精!”
) @8 g* r; i" ?6 v: Y9 o8 p# F6 v2 I$ L此刻,岳胜叫起姑父来:“姑父,你还不知道啊!当这个小镇长不容易呀!有了共产党的活动是我的错,抓不到共产党也是我的错!反正都是下面的错!上边多昝也是对的!”他竟诉起冤屈来。玉章说:“好了好了!我二哥带你不薄呀!别诉苦了,反正我没找你的事,好自为之吧!”% U; p+ }& n" ]
他们的谈话,周西田都听在心上,非常佩服玉章的辩才,但他只作为玉章的随从,决不插一句话,心中暗想:那号镇长可真够笨的,我一个共产党员,就站在你面前,却不相认,真是蠢驴一个,这样想着,他的神态更坦然、更自如、更镇定。
* _, a7 j, r) w5 C其实“白狗子”并没走,就站在门外窗户下面,屋里的谈话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对周玉章的辩才,他感到惊讶,那有共产党活动的大周庄,有了这号人物,岂不是如虎添翼。在他面前,那镇长也成脓胞,与周玉章的对话始终不占上风,拙嘴笨舌的,这样还能抓到共产党立功劳啊?不行,我得进上一言,先把这个铁嘴钢牙的玉章干了再说?弄不好,他就是共党!遂打定主意,要干掉玉章。
0 U- u9 b  Z7 f7 v6 a4 P  G) P% W玉章见岳胜已被自己的气势和道理所压倒,没了别的话说,就说:“岳镇长,本人告辞了,回见。”边说着便握了他的手,岳胜说:“姑父,回家给姑姑捎好,代我问安!”玉章说:“别客气,都是自己人,都是吃岳司令那碗饭的,谁和谁呀?”说完,与西田出了镇政府的大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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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57、重修碑文》

五十七、重修碑文
8 A  M3 z- h2 w- x白狗子见玉章走了,立刻走进岳胜的镇长办公室说:“镇长大人啊!那周玉章就是个共产党啊!你没听他说在你手下有共产党的活动就是你的罪过呀!他是吓唬你呢!你不但不怀疑他是共产党,还顺着他的嘴说,如此这样,上级交待的抓捕共党的任务怎么完成?何时才能抓住共产党去立功劳呢?再说,这个周玉章即使不是共产党员,也必然是亲近共党的人。反正,周玉藩去南山过铁路时,有人是看见了、汇报了的,他是共党一点没错。周玉藩为啥要走,还不是因为藏不住了呀!可能,就是周玉章给他出谋划策,放走了周玉藩。像那大周庄,有了周玉章这样的亲共、通共人物,你还能管得了啊?你想一想啊,他们胆大包天,图谋不轨,连国军都敢抓起来,还害怕咱这镇政府啊?依我看,既然抓不到周玉藩,那就得先干掉周玉章,连审问都不用,这是个心腹大患啊!不除掉他,全镇上都不得安宁,镇长大人啊!你快拿注意吧!”, i; Z( r% @; k! O
岳胜听他一说,犹豫了许久,最后终于下了决心,嗫嚅着说:“可也是!周玉章很像是共党的奸细,只是……没有证据啊……怎么办?唉!周玉藩这一走,我真的没了主意……那,要不,就听你的?行,你带几个人去撵他,盯上他……不是说要‘宁可错杀一千,不可漏掉一个’么,干了他再说……我也觉得,是吃了他的窝囊气,快去,除掉他!”" y7 t' S4 Y) k3 P3 u: J
白狗子得令,叫了几个便衣队,迅速去撵周玉章。
4 y" u. w- @1 e. w/ d杨道口一带地方,似乎是一块风水宝地,物产丰富、人口密集,渠冶河的条河两岸,村庄一个连着一个,一个接着一个,垣垠相依,络绎不绝,外来人等,根本分不清村庄界限。鬼子时候留下的道口局子,设在环庄,那环庄在渠冶河北,杨道口居渠冶河南,大周庄在杨道口的西边,从局子到大周庄需要过环家大桥,走杨道口大街,然后才能到大周庄。
) o( @' R$ w/ L5 k  q周玉章、周西田二人出了局子,过了大桥,向西拐,刚走进杨道口的东稍门里面,就听后面枪响,一颗子弹打过来,玉章碰巧一闪身,躲在门扇后,幸没中弹。他探头向东面张望,只见白狗子领了几个人,正端着枪,往这边撵来,他们喊着:2 b& u7 X# A5 Y+ X
“周玉章是共匪,别跑了他!”  O0 T9 K8 i% i$ J5 U. Y6 g7 ?
周西田见事情有变,又痛恨白狗子,端起枪,向白狗子还击。可惜,没打准白狗子,他身旁的一个随人应声倒下。白狗子见没抓着玉章先伤了一人,急得厉害,拼命往这边撵,口里喊着:“弟兄们!冲!往前冲啊!”周西田见他们冲来,连开两枪,又有两个便衣躺下去,可白狗子却躲进了一个野茅厕后面。
2 x3 r# u& ^6 k6 ?; j6 |! M周西田知道枪里仅剩下一颗子弹了,不敢放空枪,就掩护着玉章向西猛跑。他们跑到街半截时,白狗子又撵过来。周西田扶了玉章在前,自己在后,尽可能用自己的身体护着玉章。猛回头,见白狗子端起枪瞄准,他顾不得自己,一下子把玉章抱在怀里,严严遮住,看看枪弹尚未打来,他喊着:“玉章,你快跑!庄里不能没有你!”这时,白狗子的枪响了,“砰”的一声,一发枪弹打过来,周西田的腰部被击中,他像被绊倒一样,踉跄着躺在血泊里。# z1 S6 C/ ~# N* `- m' z; T
玉章喊着:“西田爷!我的西田爷!你……”他趴倒在地上,边喊边去搀扶周西田。躺在血波里的周西田,用尽力气,伸展双臂,声嘶力竭地喊:“快!快跑!快跑!”眼见得白狗子越撵越近,又一次瞄准玉章射击,周西田从地上拾起被鲜血浸泡的枪,就地扣动扳机,“砰”的一声,白狗子应声倒地,趴在地上,像条折了腿的狗,也像濒死的鸡,只打急扑拉。! V) m6 S! ?* s& o  U& M, U4 n
白狗子狗腿已断,枪无子弹,无法再追,周玉章得救了。周西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,闭上了眼睛。
, h6 [3 E; ]/ z# M为了保护玉章,周西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……6 I" n/ ^1 Q( O7 a4 N
……! r2 J/ _' x) I* O
周玉章没有同任何人商量,一个人骑上快马去找老岳,状告岳胜“六亲不认,私通共匪,残杀无辜百姓”,老岳对玉章仍念旧情,对侄子岳胜狠熊一顿,随后从轻发落。撤销他的镇长职务,调任县大队做了副连长……* o4 U: c! M- H+ m9 w* l
大周庄恢复了暂时的平静,留守的人们,纷纷向外村传递可以回家过日子的好消息。于是,外出逃难的人们,三五成群地,陆续回来了。大家听说了周玉藩、周玉河、周玉章等人设计救村的动人故事,都为之感动,特别是周玉章,为了拯救全村百姓和财产,自己花钱,给老岳送着礼,出使县衙,讨得老岳撤兵的信件,感到他真是全村的大恩人,人人都不能忘记他的恩德。对于周西田,为保护玉章而牺牲,觉得他就是用自己的生命,为全村人向玉章还了愿。只是他死得太年轻,人人心疼他,都留下了辛酸的泪水。7 p. \/ B1 X9 f
几乎家家为周西田准备了火纸,到他的坟上去烧。周西田虽然年仅二十八岁,但那辈分却大,许多人要喊他“爷爷”。他这一牺牲,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爷爷,所以那火纸烧了一摞又一摞,那哭声哭过一阵又一阵。直烧得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缕缕烟火,舒卷着烈士的英灵,在田野的上空回荡、飘散。周西田那年轻的身影,如同在这血与泪,火与光的氛围中晃动。渠冶河的水在涌动,在激荡,在飞鸣,在咆哮,那是周西田在向人们召唤:保卫群众,保卫村庄,保卫正义,推翻一切恶势力。, ~* N% O2 r( W+ r* B
那天傍晚,周玉章拽上周之恩去了西田爷的坟前,他俩都没带火纸香烛,只带了一株从宗祠里移来的柏树苗,栽植在周西田的坟前。栽完之后,玉章禁不住跪下来泣。之恩说:“玉章哥,这尼就咱兄弟两个,别的没有人,你就痛痛快快哭吧!想对西田爷说什么,你就说,想诉什么,你就诉……”) |5 K6 @' _: H# V" ]
周玉章扑通一声跪下来,弯腰躬身,腓膝履地,肘腕匍匐,额头碰土,“呜”的一声哭了:; @6 J) A' v3 u8 w% @/ s
“西田爷,我的西田爷呀!你是为救我死的呀!是我拖累了你。可是我,却不是共产党啊!我是那执迷不悟的老岳的少校军官和参议员啊,你豁出命去救我,值当的么?你让我那良心上怎么过得去?我该怎么报答你?我该怎么样去做人?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共产党,只知道你是玉藩哥那样的好人,是咱老少爷们儿的脊梁,你死得叫我好伤心,好伤心,呜呜呜……你太年轻了,太年轻了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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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壮、连福、金钟、玉江爷儿四人,终于接到老庄里恢复平静的口信,他们巴不得立马就走。震武不让,说是这一走还不知何时再见,挽留他们再住些日子,大壮就说:“叔啊,俺爷儿四人遭扰了你这么长时间,俺都不好意思说什么了。我看啊,你也别挽留了,我也不说客气话了,过了年,我会来给你老人家拜年的。”金钟、连福也都说了些道别的话。震武就说,既然这样,我去送送你。于是,震武背起斗南神像,一直把他们送下来老远……- \  d) {1 }& O$ L. b
周大壮逃难回村,见周氏宗祠被炸毁,心中悲愤交集。那大铜佛无处安放,便把它暂时供奉在自己屋里,然后去找保长周玉河,正好玉章也在那里。大壮说:“好好的祠堂,让黄皮给炸毁了,幸亏大铜佛还在,暂时放在我那尼,可这不是长法呀,总得有处搁放。咱姓周的要有骨气才行,我觉着应该抓紧时间把祠堂修复起来,所用木工我来承担,砖瓦大都还能用,添,也添不了多少,只买点石灰,从老坟里出几棵柏树做木料,出点人工就行。你俩看怎么样?”
. ?+ _0 p0 p* G& l! x+ Q) ]玉章说:“大叔,全族的人都该感谢你才是,要不是你把大铜佛背走,恐怕早就给炸毁了。俺弟兄俩正好在说这件事哩,也是想把祠堂修复起来,只犯愁天下不太平,兵荒马乱的,修好了,若再次遭劫可咋办?”大壮说:“我说的骨气就在这里,别怕再遭劫。遭十回咱就修十回,这可是咱周家的根啊!这根,天天都得有的,哪一天都不能忘了根本。”
' {* V& f( ~' U9 z! q' p# C玉河说:“大壮叔,只要你出木匠,我负责组织安排。咱就豁上了,把祠堂修起来。”玉章说:“我做两件事,一是出一部分资金,二是写个重修碑文。”! Y, v; U' i2 p- M  K
二十天之后,那周氏宗祠又重新修复起来。仍是三间东屋、两间北屋、两间南屋,坐东朝西,西花墙设一庄重的大门,所增加的是大门里面垒一影壁墙,墙心的青石上刻有重修碑文。
  x+ o9 R8 ~3 u, J9 g& f# z祠堂修完,大壮把大铜佛擦拭得明光光的,就像黄金铸就的那么富丽堂皇,然后,小心翼翼地把他移进正堂的神龛里。7 L* n& {4 n" A- D: D! S
玉章把誊抄在宣纸上的《族谱》,装裱成为十二幅六尺大条幅,分别挂在大铜佛的两侧,把大铜佛烘托得更加多姿多彩。工程完毕,族人轮番来祭祀拜谒,但见周玉章重新撰写的碑文是:( v8 e, ^- A2 K2 Y5 c# F$ w$ i
我周氏宗祠,始建于清乾隆十三年。为周氏族人祭祀斗南祖及列祖列宗之圣地。至民国三十六年仲春,“窝窝队”来村催逼军粮甚急,族人皆升合无粮,以谷糠野菜充饥,输纳有难。彼以鸣枪相胁,族人义愤,遂捉之以纳缓。彼悉之,屯大炮于村外窑场,猛轰三炮,致我宗祠房屋毁坏,时事变延,祸起萧墙,十六世西田大义殒身。得十七氏族人大壮、金钟、连福、十八氏族人玉江四人背斗南神像先行逃安于槐树庄,于十六氏族人震武之堂供奉,幸免遭劫。为祭斗南祖之英灵,扬周氏之威志、聚族群之心根,保家卫国、发奋立志,使观而赏之,怀而念之,祭之有所,察之有凭,考之有据,溯之有源,教后人以礼义廉耻,诚信守节,世代相传不辍。故迅之于祠毁之月内重修如初,唯增族谱巨轴以备逢年悬之共祭耳。1 M4 v" H& @, x2 I  ^, P; b
此铭; d) g: o2 E: t4 N# [
十八氏族人  玉章谨记
# i: X3 z- |( _. j* e7 f1 Q年  月  日
1 }$ e! G+ |/ N. W' G7 D资助:十七世大壮,十八世玉章、玉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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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58、大壮后悔》

五十八、大壮后悔
+ P, Q  a% ?) D风声越来越紧,有的说八路打过来了,有的说是老蒋打过来了,于是,街上天天过队伍。今天,一帮队伍往东走,明天另一帮队伍往西去,老百姓分不清什么军。不论什么军,只要进村住下,百姓们就得腾出房子来让他住,也没有什么同意、不同意之说。周大壮家的住房本来拥挤,也还是得腾出来让黄皮们住。部队只要住下,那锅碗瓢盆、吃喝交用,就全得由着黄皮们免费享受和使用了。这种“免费”,已经成了“司空见惯浑常事”,也值得“难为百姓升合粮”。自古以来就有一个怪圈,似乎百姓为全副武装的部队做贡献,那是天经地义的事,用不着和谁商量。可是,这些年来,列强入侵,清廷颓败,太平天国其一,义和团打洋人,捻军四起,民国兴起,清朝覆亡,军阀混战,日本鬼子霸占东北,入侵中原,烧杀抢掠,好容易盼着鬼子投降了,居然是土匪遍地,盗贼丛生,内战又起,总不太平。济南东北乡的普通百姓们,逃荒要饭、背井离乡的,不在少数,对这种兵荒马乱的日子,他们实在是够够的了。他们讨厌战争,希望看不到穿黄色军服的人,希望不再打仗,希望吃饱饭,希望过安生日子,所以,见到黄皮,见到过队伍,比见到飞蝗蔽日还要恐怖,还要无可奈何。6 w- r) ~. A- u/ s
住在大周庄的黄皮们,抢掠了好几天,把抢掠来的东西,用抢掠来的马车往外面运……那天傍晚,一阵枪声响过,黄皮们怆惶地走了,一个也没剩,大周庄又恢复了暂时的平静。
" ~$ Q3 }1 W4 B0 M$ K8 A# T这时候,秋庄稼正在脱去它绿色的衣冠,换成金黄或彤红的服饰,慢慢走近成熟。一些参天的大树,非同草芥,它们倔强地不管秋来,绿色的树冠还是那么稚嫩和鲜活。渠冶河的流水,也同倔强的大树一样,在不知疲倦地、弯弯曲曲地流淌着,它似乎很悠闲,很得意,并不知风雨将至。  n4 l& r/ ^9 Y0 W* d. t4 o2 K
那天晚上,周玉光来找周大壮,一进门就说:“大壮叔啊,你那小湾上的树卖不卖?”大壮请他坐下,装了袋旱烟递给他问:“这兵荒马乱的,你买树干啥?”玉光笑道:“我哪有心思买树啊!是担心你那些树让蒋匪帮杀了修炮楼,想劝你赶快杀倒,埋在地里藏起来!”大壮说:“你小子说话净是云山雾罩的,什么蒋匪帮啊!就算八路打过来我也不怕,你别替我担忧!”玉光说:“大壮叔哇!我并没和你说笑话,过不了几天,解放军就打过来了。老蒋的队伍,嘿嘿,那些不禁打的国民党,就要完蛋了。他们狗急跳墙,必然杀树修炮楼,来抵挡一阵子,你要自己不杀树,准得让蒋匪帮杀了去。人家各家各户的树,都准备杀倒埋起来哩!你甭上犟,上犟准吃亏!说在我,听在你,我不强迫你杀树,事后可别埋怨我,我可是有言在先了!”说完,就走了。9 z; h- d  _) r+ C8 C" v8 v# m) W
那周玉光是什么人?大壮说不准,只知道他曾经被周木青以“八路探子”为由要枪毙他,幸亏周玉章冒死相救,才躲过去一劫。那周玉光也是个半瓶醋的木匠,论手艺是个离把头(离把头,济南方言,指技术很不精湛的手艺人),经常挨自己的熊。所以,对他的话,大壮总是不信。况且,那小湾的树木都活生生的长着,最细的也有两对掐粗,哪舍得自己去杀倒呢?于是,决定不杀树。他说,十年树木,一棵树长到一对掐粗细,容易呀!那能说杀就杀?4 P+ S1 H( \, F. G( _2 j! K8 K. J
大壮家说:“我听玉光的话里有话呀!弄不好那解放军就共产党真的就要打过来了,他二叔不就是当的那号军啊,那些八路挺好的,他们不会杀树修炮楼,可是避不住国军要杀树。那小湾上的树,还是杀了的好,还是杀倒吧!听玉光一回,兴许能沾光哩!”
* `: I, g8 R& @+ B2 B4 ?  C& o+ n周大壮就说:“哼!你也听玉光那一套哇!他干啥行?给人打张方桌,不出一年就懈了栒、拔了缝,这种毛毛糙糙人,他的话我可不听!”妇人说:“两码事呀!那手艺不行的人说话就不可信啊?真是老倔子头哩!越说越离谱了!”大壮笑道:“哎!我就是不杀树,杀了疼得慌,都活生生的,怎么忍心杀。要是不杀,再过五年,都是屋梁材料,现在杀了不是可惜呀?”妇人说:“要是让黄皮们杀了去修了炮楼,你后悔不?”大壮说:“他敢!”
; H( L7 u( ?. W: ]" x% D+ n于是,大壮坚持着,任谁杀树埋藏,他到底不杀。& V2 [% y/ ]/ F$ m( m
谁想,过了几天,一些黄皮进了庄,两人一帮、三人一伙地到处“号”树。何为“号”树?就是用刺刀砍去树上一块老皮,使树身子露出雪白的木质来,然后,用红油漆在上面写上数码。大壮见他的树,凡成材的都被“号”了。他有点悔不听劝,回家对妇人说:“那小湾上的树果然被黄皮‘号’了。不行,今天黑夜就杀树吧!”妇人奚落他说:“你呀!早不听劝,现在已经号了去,你又去杀,晚了!杀了岂不惹祸?”
6 f$ m7 z, ]2 v$ \+ p大壮说:“惹什么祸呀?咱的树,他凭什么来号?他给了多少钱?”妇人说:“好好好!杀就杀,我犟不过你,早让你杀你不杀,人家号了去你又想杀,牵着不走打倒退,属驴的呢!”大壮生气地说:“你懂个屁!我个人栽的树,愿杀就杀,不愿杀就散,想早就早,想晚就晚,谁能管得着?”1 z% i* U, l/ Y! q7 L, z0 L
大壮主意已定,找来金钟哥,连福兄弟,东邻麦妈的儿子宝申等人来帮忙,连夜杀起树来。
5 I: \0 ]8 K' h  A& `" j! `三家人同住的这条胡同口上,西侧是个小湾,这小湾里并没有水,只备下雨时街水西流,在这里稍驻,然后大水从水湾西面的石蓬阴沟,经圩子门一旁的石水流子,流进外面的大湾。大壮的母亲万氏,就是在那一次大水灾中,被大水冲进去遇难死亡的。大壮在里面栽了许多洋槐树和榆树,一来是为纪念他的亲生母亲,二来准备将来长大成材,用来做卖货。每到春天,那杨树扬花,柳树吐丝,榆树飘“钱”儿,给圩子门里面增添了无限的美意,成为孩子们在这里藏茆、玩耍的好去处,难怪周大壮舍不得,不到万不得已,他不会杀树。可是,形势所迫,大壮终于痛下决心,要把这些接近成材的大树杀掉……
; x1 r0 p3 \0 y' @9 s大壮伐树,把锯贴近地皮,锯进一豁口,那锯缝里便汩汩然流出鲜活的树汁,他心疼地说:“树是性命啊!它流了血!”一棵树被锯倒了,死沉沉地倒在地上,砸得大地“吭当吭当”的响,像是悲愤的呻吟。周大壮按他做活的需要,把树身子截成一段一段的,树头树梢由老婆孩子往家拖,男人们扛起一段,埋进南圩子墙这边事前刨好的土坑里。一棵、两棵、三棵。当伐倒第五棵树时,忽听庄外响起了阵阵枪声,继而,枪声愈见密集,愈见逼近。  }' y: z9 m" ^; \; v% i
几十棵树,才杀了五棵,就被迫停止了,兄弟几个,各自回家躲进屋里,焦急地等待着枪声停歇,然而,那枪声,时而密集,时而稀疏,偶然也有炮声震动,总部停歇,一家人守候在屋里,煎熬着……9 a& w3 h) q) m
大壮家埋怨他:“早让你去杀树你不杀,怎么样?晚了吧?老倔子头,后悔不?”大壮虽然后悔,却不认账,生气地说:“后什么悔?那些树不是还好端端地长着么!再说,活生生的树,杀了你不心疼啊?”妇人说:“还好端端呢?都让黄皮号了!你甭不小心点,杀倒的那五棵也是号了的,当心黄皮们来找咱的事!”大壮说:“哼!反正那树姓周不姓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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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59、黄皮横尸》

五十九、黄皮横尸$ U" b1 l( ~7 \+ A0 r4 L
飞来的枪声打断了屋里的对话,豆油灯也被吹灭。大壮拿过土枪,在黑暗中摸索着,装上砂子,安好炮子,准备应付突然的事变。大壮真的担心起来,担心那些被号了的树备黄皮杀了去,当然,更担心黄皮们的枪炮打进自己的屋里来。可是担心没有用,枪声越来越近了,听那响声,好像就在圩子外头,距离自己的屋子,不过一节身畦字,而且一阵稀疏,一阵密集,还伴着声声呐喊。
% D: V) m. F1 F/ o2 l大壮家和小泳在床上的蚊帐里紧紧地搂抱着,玉香和玉青在小蚊帐里依偎着,大壮一个人在屋当面里端着土枪,警觉地听着逼近的枪声,打算一旦有黄皮进来抢劫,就立刻开枪。可是,等着等着,那枪声和喊声,一直在圩子墙外头,没有人进他的当天井,于是,心中松缓了些,忽然不放心起北屋里的继母和妹妹来,就朝北屋里喊:“银官儿,插好门了吗?”妇人在床上说:“你吵吵什么?你要是不放心,不会去看看啊!”; c; l6 g+ A/ j7 C" B/ p5 B
于是,大壮开了屋门,站在门口,听着阵阵枪声,看见空中闪烁亮光,远处也有火光,觉得这一场仗打得非常激烈,不知道是哪个方面沾光、吃亏,可能与老百姓没有关系,只是预感到黄皮们不会到他的院子里来。他摸到西窗下问:“妈!别害怕,只要关好屋门就行!”季氏似乎非常心痛前窝儿子,半是骂着说:“净是闲操心,你他妈找死啊!快回你的屋里去!”周大壮心中总还是一阵阵不安,怕那大门的插关儿不顶用,又去大门口,顶上了一截木头,才回屋。刚插好门,就听枪声稀疏了许多,但那喊杀声却越来越逼近,又听“咣当”一声响动,那是南面的土圩子墙被推倒的声音。继而,一片喊杀声此起彼伏,声声震耳。周大壮无法入睡,妇人和孩子们也睡不着,一家人在这阵阵枪声中坐以待旦,直到翌日上午,那枪声才停。枪声停了,出奇的寂静起来,寂静得令人发毛。
' r$ F% w6 N  a: o3 [% J4 _大壮想去小湾上看树,被妇人、孩子死死地拽住:“枪声刚刚停了,死活我不让你去。”“爹,你不能出去!”大壮无奈,只得抽起闷烟来。妇人要去做饭,刚出屋门,就见那南边的圩子墙,早被扒开一个很大的豁口,透过这豁口,就能看见野外的庄稼地。她知道,这是今日黑夜刚刚给扒开的。她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,侧耳倾听,墙外好像有人用竹耙子搂柴火,“呼啦呼啦”的响。她感到稀罕,回屋对大壮说:“是谁这么大胆?刚不打抢了,就去搂柴火,那是玩的呀?”大壮说:“不对呀!走,去看看是谁!”大壮同妇人一前一后,走到那圩子墙的豁口处,向外张望,啊!他们全都被惊呆了。/ t; I3 b" E1 ?7 G+ s. Z4 X
原来,那圩子壕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黄皮的尸体,血肉模糊,横躺竖歪,血流如注,惨不忍睹,大都死得挺挺的,只有一个黄皮还有口气,但已经不省人事。好像这个黄皮是被枪子儿打中了头和脖子,那头上有个血窟窿,脖子上的伤口向外泛着血红的泡沫,喘气是从脖子上喘的,每呼吸一次,气流冲击血沫,就发出“呼啦呼啦”的响声,很像是搂柴火的声音。: N6 V; L2 H5 G  x
大壮家只看了一眼,就不敢再看了,抽头回到院子里,对玉香说:“哎呀!真吓人!可吓傻俺了!你可别去看,忒惨了!忒惨了!那人还不如死了好受,可真是死不了活受罪呀!”银官儿听了立刻说:“有什么害怕的,怎么惨法?我去看看!”大壮家制止不住,小泳也嚷着去看,就随了银官儿,娘儿俩一前一后的穿越墙豁口。大壮见他们过来,好像解恨地说:“活该!活该!黄皮,还有好的?看看吧!这就是当黄皮做土匪的下场!嘿嘿!罪有应得呀!”
8 j. d+ z: u( l& F& b& l4 n& s一家人夜里没捞着睡觉,也没吃东西,大壮就催娘子们去做饭,于是,玉香和她妈去了饭屋,为了快,便和馉渣、婪南瓜汤……季氏也做了饭,与银官儿照吃不误。玉香和她妈做的饭,她妈却吃不下去,只说:“我是怎么了,一看着这惨景就不饥困了!”周大壮吃完饭,开了大门,去看小湾上的树。哦!一棵树也没有了,只剩下断枝残叶和树墩子。树木遮天,是个视觉的习惯,当一棵大树忽然杀倒后,那遮天的视觉习惯就会很不适应,感到天上出了窟窿,咋看咋不舒坦,如今,小湾上的大树都被黄皮伐了去,那天上不仅是出了一个窟窿,而是大半个天塌了下来。于是,大壮心疼地、惋惜地骂道:“黄皮,狗日的!你他妈死了,还得让我的大树陪着!嗨!也是得怨自家,真后悔没听玉光的话,真的吃了大亏!后悔晚了!”大壮白白生一肚子闷气,一点办法也没有,只好回家,股低在阴凉里抽闷烟。' H. t+ ^7 V+ v+ U; ~$ w* V
小泳出来玩,碰见几个小巴活们,相约去了圩子门外看光景,捡回来一些炮子皮儿。他对他母亲说:“妈,我看见老母田里的死尸,一堆一堆的,有些大胆的人去死尸上找东西哩,我看见小德他妈还捡了一支钢笔哩!人家那胆子可真大!”他母亲就说:“你可别上死尸上去捡东西,那是缺德的事!人家死了,咱去发财,还不缺德么?”小泳说:“我没去翻死尸,也不敢去,只是从地上捡了些炮子皮儿。”大壮看小泳手里拿的子弹壳就说:“这也不行!给我!我看是没响过的不!要是没响的,当心响了炸着人!”大壮非常认真的一个一个验看了说:“行!都是响过了的,拿着玩吧!记住,没响的,那腚门上没有撞击的痕印,只要没痕印,千万别玩它!”
- D6 z$ Q; P4 q5 Q$ s! o如同陪伴着圩子濠里的死尸,一家人度过了一个、没有枪声的、少有的平静之夜,可怕之夜,终于迎来了第二天新的曙光。听得圩子壕里人声嘈杂,一片片喧哗和哭声,大家慌忙穿越圩子墙豁口去看,原来是来了些认死尸的,有男的有女的,有老人也有少妇,有的用头牯套了大车,有的抬着临时扎起的担架。有媳妇来认男人的,有老人来认儿子的,也有哥哥认弟弟的。一个个哭丧着脸,忍着泣,翻动尸体,仔细验看。可死尸们却是一色的自然短发,一色的黄皮,都是脸面蜡黄,驱壳僵直,满身血污,如何相认?有一个梳了飞机头、穿了白镶边灰衣服的妇人,从死尸堆里认出一具,说这就是她男人。可是,就在跟来的人们把死尸架到车上后,那妇人越看越不像自己的丈夫了,只得又架回去,拽到地上。死尸落地时,大地“吭哧”一声响,与歪倒的树木相似。
4 w: u4 r- Q" Q# Z5 S# o那妇人再去翻动、确认其他的尸体,翻检了半天,从一具死尸的袜底上,认出了自己亲手绣的花蝴蝶。妇人抱着死尸大哭起来:“我的天哪!只盼着当兵发财,谁可想丧了命啊!让我怎么过哟!我的天哪……”
9 k, K) {& ]# R* z4 V* [4 m/ m! v3 u这些认尸的认了三天多,多数尸体被认走了,只剩下三具尸体无人认领。时值天热气闷,剩下的尸体开始腐烂发臭,发出一股呛鼻子的恶臭味,满处都能闻见那股极其邪恶的恶臭味,村子里管事的人,只得找来一些人,就地刨个土坑掩埋了。那天黑夜,下了场透地的大雨,西边大湾的水猛涨,涨到埋死尸的圩子壕。一夜之间,就把本来很小的土冢淹没了,冲平了,那股腐烂的恶臭味也就不再有了。1 G4 E: f$ m- _, J+ |" y
不过,这天的阳光却非常灿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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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60、封建辫子》

六十、封建辫子' I$ q+ g" e4 ?+ u/ y4 i; x
银官儿正同震西媳妇韩大妮,借着北院的树荫凉,坐在小撑杌上,一面纳鞋底,一面拉呱儿,无非是啦一些甜秫秸、葛档子、葶杆子(甜秫秸,指高粱秸根部一段,剥去外面的硬皮,里面的瓤,水脉很多而且发甜,故叫“甜秫秸”。葛档子,指干燥的高梁秸,对农家的用处很多。葶杆子,指高粱秸最上端比较细长而且很直的部分,可用来做盖垫)之类,有什么用项的家常事。正啦着,周震西走进家门。  Z/ ~% g4 P$ L+ q" p6 W( [% r" U
银官儿看见年轻少壮的小四叔穿了一身蓝制服,显得那白白胖胖的脸膛和魁伟的身材分外标志,羡慕得不得了,她的脸一发红,就羞羞答答地笑问道:“四叔啊,你不是在河头扛活吗?哪来的这种灰制服衣裳?真漂亮!”震西笑了笑说:“扛活?早不扛了,我参加革命了。”银官儿听不懂,就问:“什么是革命?怎么革命法?”. c' ]/ @, \& i, q9 p
震西说:“嘿嘿!你不懂。革命?革命啊,就是打倒蒋介石反动派,解放全中国……哎!还有……还有反封建哩!比方说吧,你小哥哥二忠,去当了解放军,是革命军人,那是革命。我没去当兵,在地方上搞‘动参’、搞宣传,也是闹革命。所以,我属于革命干部啊!我干的工作,都是革命。”4 W# \9 B7 E. e! `8 ^
银官儿用一只手托着腮,另一只手摆了摆说:“四叔啊,俺还是听不懂。”震西说:“不懂啊?我教你。现在,咱这边解放了,首先就得反封建,这反封建么……就是不要羞羞答答的!像你吧,这么一个好好的大闺女,留着一根封建主义的大辫子,纯是一个年轻轻的老古董!天天甩来甩去的,又碍事又难看,这就是老封建。要革命,要反封建,就得剪掉封建主义的大辫子。你快把那大辫子铰了吧!只要剪了去,没有了封建主义大辫子,那就算是革命了。”& P6 C4 t& o5 k2 K& \
震西的这几句话,说的银官儿有些动心,她思索一会儿,若有所悟地说:“噢!这革命,反封建,原来就这么容易呀?”一面说着,一面把后面的大辫子甩到前面来,用手捋着,冲韩大妮说:“就是么,这辫子再大,也没啥用项,真是怪碍事的!每天都得好好梳,怪耽误工夫的。婶子,俺想剪了去,快拿剪子来,让俺叔看着,你给俺铰了去吧,俺也跟俺四叔学着革命,俺也得反封建!”
) U/ f( O) [, j) h1 ]哦!剪辫子?小四家很明显地接受不了,他吃惊地说:“怎么?你想铰辫子?傻闺女,别听你四叔那一套,留这么长的辫子容易呀?铰掉了,多昝才能长起来呀?没有卖后悔药的,可不能剪!”她这一吃惊,银官儿不但没听她的,反而一下子下了决心,很坚决地说:“俺就要剪嘛!俺叔参加了革命,见识多,听他的还有错呀?”说着,自己跑进屋里,找来一把剪子交给韩大妮,央求她说:“婶子,快剪!四叔你看着!”周震西说:“行!银官儿这孩子真不孬哩,思想还挺进步哩,准有出息!”他又冲他媳妇韩大妮,以命令的口吻说:“快!给她剪了!”
, z# e2 x* u8 Q% R. T- F5 ^  y小四家早已是怀身大肚了,一个将要临产的孕妇,挺着个大肚子,做事都是得处处谨慎的,她怎么敢动剪子,怎么敢替人剪辫子?她从银官儿手里夺过剪子来,坚决地谢绝说:“银官儿啊!要铰,你去找别人,俺可不敢丧这个德!”震西一听就烦了,以蔑视的目光盯着韩大妮脑后的大纂儿,见那大纂儿很黑、很大,他很不欣赏,就虎着脸地骂道:“熊娘们儿,叫你铰你就铰嘛!不但要给银官儿铰,你这个大纂,也得铰了去!你看看!你看看!像一滩牛粪似的,多么难看啊!所以早晚也得剪了去!”4 p! P: V. L8 U6 j' z  P
他的话尽管很难听,可是,韩大妮还是不敢反驳,因为他知道,“男为天,女为地”的理儿。所以她没有还言,甚至她连反对震西的表情都没有。0 j! L4 n. |* D% M/ u
周震西让银官儿坐在一个高一点的杌子上,又从他媳妇的手里夺过剪子来,生气对媳,好脸送女,煞有介事地说:“哼!你婶子这个老封建!有什么不敢剪的,看我的!我来剪!”银官儿很顺从地坐在杌子上说:“四叔,快铰吧!俺也要革命,要反封建哩!”, r( D+ @' E$ z3 f3 V( X
震西是男子汉,从来不拿娘子们常用的剪子,所以,拿剪子的手显得挺拙。这回给因官儿剪辫子,算是头一回真正的使用剪子,剪子又不快,加上因官儿的辫子很粗,一下子剪不断,只听“吱咔吱咔”好几下,那辫子才剪下来。辫子是剪下来了,可是头上垂到肩背上的头发,却是长短不齐,参差混乱。
" U! g! C0 B1 j) y韩大妮看了,直急的在一旁直叫苦:“哎呀,哎呀!这还了得!男不男,女不女的,这成了什么样子!哎呀!你看,你看,这么不齐节,就像是狗啃的,你呀,你呀,你这爷儿俩,可真能作孽!”
2 C4 X/ L5 k7 \. k, n可也是,长辫子剪了去,那头发混乱地婆娑着,长短不齐,怎能好看。想必,震西的拙手,是没有办法把银官儿的头发铰整齐的。他只好以胜利者的姿态,把剪子放下,洒笑着进了屋。小四家看不下去,狠了狠心就说:“既然铰了,就得剪得齐节节的,这个样子多么难看!傻闺女,我只好给你铰齐节点了。”于是,韩大妮接过剪子来,照着银官儿那参差不齐而混乱婆娑的头发,一剪子一剪子地仔细修整,半晌,接近给银官儿把头发修齐了。
9 {5 O+ e4 W$ C, {- G& X; c3 \这时,季氏恰好赶来。她看见小四家正在给银官儿剪头发,那长辫子撂在地上,立刻着急上火,冲着小四家就骂起来:“哎呀!你这个杂祟羔子,你这个熊玩意儿,自家都快临产了,也不安好心眼儿,你给她铰辫子干啥?闲的养的没啥干,吃饱了撑的慌啊!她一个闺女家,你让她怎么出大门?丧德也不?”小四家分辩说:“嫂子!是你兄弟给她剪的呀!不碍我的事呀!”; j! p: v0 ?" t1 y1 B! Q: u$ u/ k% h
小四走出屋,只在一旁洒笑,也不还他媳妇清白无辜,不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,不知他处于什么心思,好像要故意冤枉一下自己的媳妇。季氏见他小叔子只是洒笑,更来了脾气,大声跷气地骂:“小媳妇子啊,你好天胆!明明是你铰的,还巫赖好人啊!”
6 F0 Q' E7 }9 G& a7 x+ P; ?震西不想现在说话,他要看看银官儿的态度。现在的银官儿已经长大了,她看不起母亲——季氏,所以对季氏是不会有好腔口的。这一次也一样,等让她四婶子剪完最后一剪子,说是齐节了,她自己甩了甩那连毛僧子般的头发,拍打着前胸和肩膀上的落发,冲他妈使劲咋呼起来:“你吵吵啥?俺愿意!你管不着!我死了你都甭管!铰了辫子就是反封建!你懂的啥,辫子长在俺头上,你管得着哇!?”
  v% u3 Y3 Q# x3 o9 W9 F7 h8 O在这个当口上,震西大概是看出了银官儿的态度,他就站出来说话了。他指着季氏吼道:“你反对剪辫子呀?胡咧咧呢,你就是老封建,你要是敢再吵吵,敢再胡咧咧,我连你那疙瘩鬏子也给你铰了去,我看你咋办?”震西和季氏的关系是小叔嫂子,俗说,“小叔嫂子,胡说婊子,不上臊话,不叫嫂子”,小叔子即使把嫂子打一顿,也算不上过错。所以,自从震西长大成人,季节氏就慢慢不敢肇唬他(肇唬他,济南方言,“招惹”或者“欺负”的意思)了。4 b6 y6 A0 d& p6 K  _5 v
震西这么一说,她只好暂时把嘴巴压在翅膀底下。银官儿本来想革命的,好端端的好情绪,一被季节氏搅乱,更加烦恶她(烦恶她,济南方言,讨厌她。烦恶,即讨厌),就没好气地扯住季氏,顺着震西的话,一口一个“老封建”,嗓巴着她走了。那季节氏也就烟烟熏熏地,没滋搭拉味儿的走了。
0 P) B) e9 i+ W. c. D1 e- Z这剪辫子的一幕,鳖奶奶在北屋里都看清了,他的男人,那个瞽老头子也听见了。鳖奶奶早就想找个机会整治小四家,可是她很害怕儿子和她闹腾起来,所以她不敢乱说,只是心里有些急得慌(“x得慌”中的“慌”字,如今的济南人改读“伤”字,如“急得伤”。这,本数误读,但一经广泛的谬种流传,即很难纠正,慢慢会成为方言的变种),就借着季氏骂小四家的口气,在屋里用手剜砧她,用眼睛白了(白了,读baila,白拉,专指用一种特别凶狠、生气的目光瞅着别人的样子)她,恨不得把小四家一指头剜个窟窿,一眼就白了到她地下面去。
( U! u3 z+ ^- R过了几天,小四家真的到时候,就要做月子了。
% p2 a9 W- P: B) o6 }2 j7 l季氏和大壮家过来帮忙,鳖奶奶是个老收生婆,亲自去收生。她让大壮家搬来几个土坯,放在屋当面里。让小四家褪下裤来,赤身坐在土坯上待产。自己从床上炕席边抽出一段苇纰儿。小四家疼得死去活来,满身大汗,呼叫小四,但婆婆却不让小四进来,嗔怪说:“叫他干啥?别吵!孩子快来了!”当然,小四也不敢进屋,只在院子里急得跺脚。经过一个时辰的折腾,一条生命终于降生了。一坠在土坯上。那婴儿就“哇哇”啼哭,婆婆接在手上看了,是个带巴儿的,高兴地说:“不孬!又是个小子,就是不知道小四家担的他不?”
, K: c! S& E! R) F) `6 f1 H等衣包子(衣包子,胎盘的俗称)生出来,落在土坯上,小四家说:“妈!可别弄脏了孩子的衣呀!”婆婆没好气地说:“什么脏不脏的呀!土生土长是自古的理儿,甭装干净的!”她给婴儿断脐带,用那根苇纰儿拉了半天,那段苇纰儿没法用了,又抽来一段继续拉,半晌,才把脐带拉断。大壮家把小四家扶上床去。
4 U8 V6 Q, V$ V小四家这是第三次生儿子,前两个都没活下来,没几天就死了。这次,小四当了革命干部,盼着生儿子,那爹妈更像是盼沉钩的月,这次得了个大胖小子,心里高兴,过了秤,七斤半。季氏说:“婶子,你快去求求神,保佑这孩子平安,免得那妖魔鬼怪的再来要账。”于是,二人跪在神龛前烧了香,烧了纸,磕了头,祷告三仙姑保佑她的孙子平安。
5 E& z% k: ?  l/ C% N/ E那孩子第三天就睁眼看人,滴溜溜的一双眼睛大而有神。大壮家抱过来逗他逗说:“兄弟呀,看谁呢?好好长,咱家老的们多,还靠你传流门户哩!”小四家说:“谁可知活不活呀,弄不巧,又是个要账的!”她婆婆在窗外听了骂道:“我就求神保佑,你就咒他死,竟弄些不吉利,真是个丧门星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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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本帖最后由 王其学 于 2008-3-29 16:27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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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61、赶集奇遇》

六十一、赶集奇遇* U; n# `4 V* h) k+ g) S) A% o
小四家又生了儿子,憋爷那老两口有了孙子,都很高兴,亲戚里道、街坊邻居、老少爷们儿都来送米(送米,济南方言,指给生孩子的人家送去补养品、婴儿衣服或其它物品的礼仪),说是这一家终于有了后代,好歹的没成了绝户。到了韩大妮生孩子的“六日”这天,鳖爷让小四摆了一桌酒席,宴请前来送米的娘家人。南院的季氏,是当然的女陪客,跑前伺后的,忙活得挺欢,频频的劝客人们喝酒、吃菜。大家嘻笑花生,夸奖鳖爷两口子和小四是“有福自来”。
4 k: p' M/ f# c% O* B北屋里正喝得起劲,西屋里却出了问题。# b. u  W8 X6 R- I1 P% G9 a* X
忽听小四家在西屋里哭嚎起来,季氏、婆婆等人立马围过来看。只见那孩子两眼翻白,口吐白沫,角弓反掌,全身抽动,和过去死去的那两个孩子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这么一来,大家都觉得大事不好,只担心又是一场空欢喜。于是,草草地散了酒席,妈家人也草草收场,各自回家。
7 P: s5 c6 o5 k0 }- D4 _人们走后,那孩子躺在韩大妮的怀里,抽搐得越来越重,一霎重起一霎,喘气的动静也是一霎比一霎小,不到晚上,他就死了。韩大妮把一个死孩子放在床上,一股劲的啼哭不止。鳖奶奶站在韩大妮的屋门口,不住功的留着泪,跺腿撒脚的白了她,剜钻她。那憋爷就干脆骂道:“这是一个丧门星啊!哼!一个丧门星,还能养活了孩子啊?”到了翌日清晨,鳖爷来到儿媳妇的屋里,不去管哭得死去活来的儿媳,而是没好气地把那孩子拎过来,填进粪筐,拾到肩上撅哒着,扑着熟路,摸摸索索,撅到老母田,刨一个浅浅的窝子,把死孩子掩埋了。
& z9 E. ?* y* g孩子一死,好像最受不住的是憋奶奶。她在院子子里亲爹亲妈地哭嚎起来,边哭边骂韩大妮:“你这个丧门星啊!你把俺的三个孙子一个一个都给妨煞了哇!算个什么东西哟!”
+ h8 n0 B- X* x; E. A1 z这一天小四也在家,在这“喜事化悲”的场合里,他自己也不知是咋回事,心中暗暗埋怨他媳妇,觉得她虽然不是得为的,但她的命中是没有孩子的,所以也不好制止母亲的哭闹,自己只在北屋里垂泪。那小四家,自知立不住孩子,命中有愧,愧对丈夫和公婆,只能趴在床上哭个没完:“俺这是啥命啊!怎么就是生一个死一个呢!我的天啊!”' L6 g* K' \" [: y
大壮家来了,在屋里劝她:“婶子,你大月子里可不能再哭了,要是坏了身子,哭出毛病来,受罪的还不是自家呀!”又出来劝憋奶奶:“奶奶呀!你就别埋怨了,俺婶子她还得为的呀!再说,她还年轻,才二十来岁的人,一布袋芝麻才解开口哩,不消一年功夫,又生出一个来,你急啥?”东邻的麦秸妈也劝道:“婶子,别哭了,快回屋里去,当心哭出病来……”
2 b0 f& o8 ^4 ], X  L8 E6 o第三次死了儿子心中不大好受,小四在家里就住得不耐烦了,三十六计走为上,一溜烟跑到河头去,去搞他的革命了。6 J* V+ l5 G# A% d4 o$ l. b7 m

5 k1 a) h( o* P" _8 t, W7 z虽说兵荒马乱,可这生活还是得进行,一向倔强的周大壮照样在家里干他的木匠活。少了雇主,就干“卖货”,干什么?打杌扎子。何谓杌扎子?就是“四腿八乍”的那种长方形杌子。大壮正在解好、截好、刨平的木料上画墨,小泳因学校停课,在家给她爹帮忙,就问:“爹,你这样画墨,就能使它‘四腿八乍’么?”周大壮笑笑说:“会画不会画,一寸三分乍”。小泳一琢磨,就说:“这不是个算术问题么?”大壮说:“嘿嘿,什么算术问题呀,不过是个死模局罢了。常吃地瓜呀,眼就是一杆秤,干得长了,就会画墨了。只要按照‘一寸三分乍’,把墨画好,做出来的杌扎子准是四腿八乍的”。
, d, l3 z4 M* k在家干了几天活,做了八个杌扎子,打算到彭家庄大集去卖。他起了个早五更,把杌扎子刹在车子上,推起车子,出了门。抄近路,过忙河,走闫后,翻过无影山,绕过升阁寺,彭家庄已遥遥在望。这时,天已大亮,但太阳未升。见前面走过来一个人,穿了“黄皮”。噢,不好,今日倒霉了!本就讨厌“黄皮”的周大壮,一见到“黄皮”就生气,这次撞见,气门儿更大,“咳咳”,使劲咳嗽一声,壮着胆子往前推车。' N2 R9 T1 H5 Y/ E1 Y# r- X
那人见他推车过来,忙躲到边辙上,笑道:“老乡,赶集去呀?”大壮听那口音,知他是个南方人,一声不吭,不理他,继续推车前行。谁想,一块小石头别了一下车轱轳,那车子踉跄着向那个人歪过去。那人见车子歪过来,弯下腰来用两手扶住说:“慌个啥子?老乡!”嗨!若不是他扶住,那车子准得歪倒,大壮禁不住定眼细看那人:中等个儿,四方面皮,大眼睛,一脸的慈祥。只觉此人貌相不凡,或许有些来头,刚才,又几乎歪倒了车子砸着人家,便抱歉地说:“对不起,长官!”那人“哈哈哈哈哈”大笑起来:“我呀,可不是什么长官噢!是和你一样的百姓哦!哈哈哈!”周大壮傻了似的看着他,认清了他胸前佩戴的白色布条上写着“中国人民解放军”。很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说:“不!你一定是个大官!”7 D! L0 S: q; f' n+ x) c1 b
那人又笑了一阵,突然虎起脸来,严肃地说:“噢!我这大官,你不是也几乎把我的脚砸着吗?”大壮极不好意思,羞红着脸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呀!你看你看,我不是得为的呀。”那人又笑起来:“哈哈哈,不打紧,不打紧,快去赶集吧!”: T  A4 R  s. A
周大壮如释重负,推起车子往前走。只见又一个穿了军装的年轻人走过来,他的胸前戴了同样胸章的他,笑嘻嘻地问:“大爷,你可知道他是谁么?”大壮说:“不知道哇,他到底是谁?”小兵说:“他就是我们的司令员——陈毅……”, M; u' V% v# V5 n% s
陈毅,没听说过。但是,这名字听起来好听,不别扭。陈毅,一定是个大官哩……
! n! h9 {/ U5 Y周大壮赶了一天的彭家庄集,一直念叨着陈毅的名字。卖完货物回到家,也顾不得说买卖如何,就急火火地让玉香找来周玉光。6 x% e' @( o$ a3 _& q+ p+ J
他把烟袋递给玉光,玉光说:“你那旱烟不行啊,没劲儿,嘿嘿,我有缕子烟,一袋跟两袋,大叔,你尝尝!”他从腰带上摘下烟布袋,装了一袋给大壮,装了一袋自己抽着,就问:“大叔,你有事?”周大壮很神秘地说:“我想问问你,你可知道陈毅吗?”周玉光历来说话好占高,听到大壮问到他的本行来,眉飞色舞地说:“哈哈,干木匠活我不如你,这陈毅的事,你可比不了我!哼!陈毅呀,他就是咱们解放军三‘爷’的总司令啊,还是政委哩!这次打济南府,是他的总指挥。那可是共产党的一位‘手掌’人物哩!你……怎么问起他来!”玉光边说话,边伸出自己的巴掌比划着。大壮抽口烟,不示弱地冲他一笑继续问他:“这陈毅什么长相?穿什么衣裳?住在哪里?你可知道?”
% g/ U6 S7 L! [8 X. H这几句,玉光被大壮问住了,但说到自己的本行,他哪能在大壮面前没了词呢?于是,硬是拧着脖儿梗地说:“嗨!什么长相?那当然是大官,大干部的长相了。这衣裳嘛……自然是穿黄军装了!还……还问他住在哪里呢,我不是说来呀……他住在三‘爷’那尼呀!这还用说呀……哼!”1 Z7 U: O1 v  B# }* V" X$ L- ~
大壮说:“你呀,玉光,尽是些云山雾罩的话,我怎么越听越别扭呢?你说的那‘三爷’是谁?是个人?是个地方?还是间屋子?还有什么‘手掌’不‘手掌’的,你那话,让人到哪里去听啊?”
# j6 }* O' B5 B9 }正说着,周连福走进来,见他俩犟得面红耳赤的,就说:“这是为着啥?两个犟顽颜犟的什么事?咱也听听。”大壮家忙给他让让了个座说:“两个大犟孙,尽是犟些没味儿,你连福叔呀,快给他俩说和说和!”大壮笑道:“我问他陈毅是什么人,他又说不明白,只说些‘三爷’呀,‘手掌’啊之类的话!还手掌哩,也有脚掌不?哼!还怪我和他上犟啊?”周玉光不服气地比划着说:“这个!哼!我说的句句是实话,他听不懂,就说我是云山雾罩!那陈毅就是大‘手掌’嘛!他就是住在‘三爷’嘛!这个……我比你懂!”9 H* ^. n8 V+ J" |9 x# l( E
周连福笑道:“你俩?哼!你俩呀!这是弄了些什么是啊,一个个都是离巴头,还充那懂得的。我虽然不知道这‘三爷’是什么,可听说过八路军管管事的叫‘首长’。首,就是头,长,就是长辈的长。首长,不是‘手掌’,哪能叫当官的叫‘手掌’呢?谁还没只手掌啊!”玉光不等他说完就插了嘴:“我说连福叔哇,咱先别管那首长还是手掌,你一口一个八路军,这不是早过了时的黄历呀?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叫八路军,日本鬼子早就投降了,那八路军早就改成解放军了,咱这里解放了,可那济南府里还没解放,还八路八路的哩!装你那懂的,你还能比我懂啊?”
! X+ t! ^% _) \& C连福红着脸地说:“谁还不知八路改成了解放军啊,不是习惯吗?再说,叫八路省劲儿,也顺口,叫了八路也不为错呀!不比你强啊!还什么‘三爷’‘三爷’的!那叫第三野战军,简称‘三野’呀!你……别尽装那内行的,幸亏没外人在,要是有个外人,岂不惹人笑下大牙来?”
7 B9 z* @3 I. M0 |+ V玉光输了理儿,却不服气,红着脸地说:“好哇,连福叔!你是天下知,我不跟你犟,我问你,你这么明白……”大壮家在床沿上坐着,听他们犟得起劲儿,怕玉光下不来台,就说:“你大叔呀!可真是天下知了。‘天下知,二包神,土地爷的老丈人’!哈哈!你就算个老丈人吧!哈哈哈!”连福与她是叔嫂,说话自然不客气,狠狠地刺嗒(刺嗒,济南方言,不耐烦的指责或咒骂别人)她一句:“娘子们家,你懂个屁!滚一边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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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62、婆婆瘫脚》

六十二、婆婆瘫脚
$ n& p7 N% V! ?1 o4 J; x3 ~5 o/ _. Z周大壮趁机说:“我的正事还没说哩!你俩竟搅和得跑了题了,你们一个比一个吹得大,好像亲眼见的火势,真见了吗?没有吧!凭你俩知道共产党的事那么多,好像那文化低儿多么深也似的,可都是瞎说,谁真的见那三野的首长了?谁见陈毅了?咱呗!嘿嘿嘿!我去彭家庄赶集卖杌子,差点儿歪了车子砸着陈毅,那陈毅连忙帮我扶车子哩!他可真是大官,人家就长了那么一脸的官相,四方面皮,眉毛浓黑,眼睛有神,一看就知道是大官。陈毅跟我说话是南方口音,很和气的哩!嗨!这事也巧,你们懂得那么多,却捞不着见他。俺这不懂得的,却真的见了陈毅。你说这不是缘法啊?”
( n/ o- R0 O) a1 q大壮的话,令人吃惊起来,特别是玉光,以怀疑、吃惊的目光看着他问:“不准啊……你……你见着陈毅了啊?”周连福干脆说:“你那是电线杆底下埋地雷——崩没根儿!你怎么知道你见的人就是陈毅?”他俩非要问个究竟,大壮很兴奋,带着几分骄傲口吻地说,嗨嗨,崩没根儿?你才是崩没根儿哩!于是,理理情情,非常详细地说了他见到陈毅的全过程,使他俩不能不信了。
9 |5 F. a1 u$ A/ y, w* j* f, e$ i- p玉光就说:“好啊,陈毅是在彭家指挥战役呀!这济南府必是马上解放了,咱这点小地方解放了不算数,等济南府解放了,就真的解放了。”
; @1 Q7 A6 T# f  f' J3 R- Q! R# Q大壮问他:“玉光啊!这解放不解放,和咱老百姓什么相干?”这下,周玉光拉开了话匣子,煞有介事,如是我闻:“还什么相干?干系大着哩!不解放就是半封建办‘吃民地’社会,解放了呢!那就不是‘吃民的’社会了。”
2 \- T% C3 d" T- {: {5 {- G* e“那叫什么?”
) s3 i2 W# c( D, Q“解放了啊,那就叫社会主义、主义社会了啊!连福叔,这个,你……莫非你也懂?哈哈,不懂了吧!别说你不懂,比你学问再高的,也不一定懂!”周连福虽然不懂,但对这“半封建半‘吃民地’社会和什么‘社会主义、主义社会’总觉得别扭,又不好再上犟,就说:“玉光啊!不懂是不懂,不读哪家书,就不识哪家字,没什么丢人的!但你也甭得意,俺怎么听着不对味呢?这半‘吃民的’社会怎么讲说?这社会主义和主义社会是怎么回事?到底是社会主义呢,还是主义社会呀?反正不是社会主义就是主义社会,总不能那么罗嗦,社会主义、主义社会的呀?绕口也不?让你说,你又说不明白,在这里蒙人啊?”/ {0 g+ U$ q' N& z; s6 }
大壮就说:“是呀!你连福叔也说不清楚,早知这样,我就该问问陈毅,他一准能说得明白。”玉光又着急起来:“看!不懂了吧,还说别人说不清楚,可真是的,你们真是些老封建脑筋,连这新词儿都听不懂,解放了以后,看你怎么过日子!”他着急得涨红了脸,那吐沫星子都喷出来了。
* w* w/ S: x0 u" n0 c- f) i/ b/ H大壮家一直在一旁听他们上犟,但插不上嘴,就嚷着:“行了!你爷们儿别犟了,犟这些没用的事,谁还给你买二斤锅饼吃不成!我看你爷儿仨该开个抬杠铺,那生意准差不了,可惜,现在抬杠抬得饥困了,没人管饭,还是我做饭吧!省得抬死杠,饿肚子!”遂说着进了饭屋做饭。7 s3 X1 V; B& Q" @4 j
几天后,街上又过起队伍来,不过,这些队伍的穿戴与以前的大不一样,周大壮能清楚地看见胸前都戴了“中国人民解放军”的胸章,那胸章同陈毅的一模一样。他对妇人说:“这些队伍我认得,是陈毅的兵,叫做中国人民解放军!”妇人说:“对呀,二忠去当兵,说是当的解放军,他是不是也属陈毅的兵?”大壮说:“八成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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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L& U6 z- X) i0 j, Q, E+ v小四家生的孩子没几天就死了,婆婆对她有气,说她是个丧门星,立不住孩子,那神灵也不保佑她。她自己也觉得对不住震西和公婆,时常在自己屋里哭天抹泪。由于她坐的是空月子,没有孩子可奶,哪有脸面在床上养月子,抱空窝,更经不住婆婆指桑骂槐地骂。怎么办,也只好用干活下力的行动去弥补自己的过错和消除内心的忧伤。坡里去不成,就在家里干,推磨倒碾,喂鸡做饭,拾柴捞火,缝缝连连,摊晒柞子,打谷筛糠,总不闲着。虽然觉得头晕眼花,心慌出汗,累得慌,甚至下面流血水,但她还是觉得无法抵消自己那种薄命的欠缺。那圆圆的脸蛋而慢慢瘦成了长脸,两颧骨突出,面色苍黄而憔悴,圆圆的脸蛋,失去了往日那苹果般的风采。不过,总也比孤独地坐在自己屋里自我谴责、自我愧疚好受些。
: U. a: p, v8 n, e那天天气好,太阳挺毒,直晒在当天井里。她想把那堆旺鲜的高粱柞摊开来晒,晒干了以备做烧柴。刚刚摊完,觉得下面流出血水来,就去屋里换旧布。外面,不知是母鸡餐了高粱粒儿,还是公鸡欺侮了母鸡,听得一阵“呱呱呱”,婆婆又在天井里骂起来:
7 P1 ^  ^9 G* H$ a) E% X# O0 Y; i( \“你个婊子生的,算什么玩意呀,光知道抱空窝,咋就不下成一个好蛋,都是你个婊子生的妨得俺啊。你就是个丧门星啊,谁他妈有闲粮食养活抱空窝的鸡呀。那公鸡生来就打鸣,母鸡喂着盼下蛋,可你个王八鸟操的,却是下一个妨一个,妨的俺这门户待绝了人种啊!”她一边骂,一边轰鸡,直轰得那些鸡“呱呱呱呱”乱叫唤。) P" L$ O5 J! A
听到婆婆骂,小四家忙换了旧布出来。凑巧,一只飞来的母鸡,瞒着她的头飞过去,恰好屙了她脚上一摊汤鸡屎。她弯腰拾个柞子头,朝那母鸡跐过去:“真它妈的难作,都屙了我脚上了!”
+ q' r! x. V0 ^0 W- Q韩大妮这一句骂,她婆婆招了声:“好哇!你这个丧门星,还敢骂婆婆!我骂的是鸡,你心的什么惊?碍着你哪里疼了?你他妈的还想当婆婆呀?你妨煞我三个孙子了,还有理呀?你觉得你和个人也似的,算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呀,装那不错的哩!”婆婆黄着脸,边骂着,边前走走、后倒倒,伸出一个手指剜攥她,使那两只眼白了她,那狠吱吱的样子怪吓人,脑后的疙瘩鬏子,一撅达一撅达的,待要吃人的火势。
1 b: S: q" B: O2 {- Y小四家见婆婆怒不可遏,赶紧赔不是做解释:“妈呀!我的妈呀!俺当媳妇的哪敢骂你老人家,那只鸡屙了我脚上屎了,我在骂它呢!你可别错怪了我呀!妈!快别生气了!你若有个好歹的,气出病来,俺可替不了你呀!”那婆婆听了,不但不消气,反而找着了话茬,骂得更凶了,变本加厉地赶上赶下起来:8 c/ s7 Y8 d" l/ X
“好哇!你个丧门星,不光抱空窝,白赚了我的好的吃,还要咒我长病啊!我长了病,你咋就这么舒坦?促狭也不?”小四家见说好的无用,说难听的不敢,心如刀绞火烤,只得强忍着羞辱和悲愤,纯当没听见,一边哭着,一边拿起木杈,继续翻扬柞子头。韩大妮泪水像瀑布一样遮住她的双眼,翻炸子的动作自然就毫无目标。除起一杈扬到这边,又除起一杈扬到那边,她看不清,扬不准,心不在焉。* D. J. m5 S' h* G# u! I
南院的季氏听得北院里的婶子吵骂,匆匆忙忙过来助阵,走得甚急,刚一进门,小四家一杈炸子扬过来,虽没砸着她,却暴了她一身土。那边婆婆的骂声未停,季氏又接上茬了:“你个熊玩意儿呀!不让我进门呀!不但惹俺婶子生气,还要用炸子头砸我呀?”' s9 \0 f1 g8 a! e% ?
那边婆婆见季氏来助阵,更来了本事,恶狠狠地说:“她妈的这个小媳妇子可天胆了,还想不让你嫂子进门呀?我的妈哟!俺可怎么过哟!”骂了几声,沉沉稳稳地趴在地上,打了个滚儿,四仰八扎地躺平了,浑身上下直挺挺的,两眼翻白,口吐白沫,像死过去的样子。
' k+ U. O: p7 ^: P小四家的魂儿都快下没了,连忙跪在一旁“妈呀妈呀”地大哭起来。季氏骂道:“妈的,小四家,你怎么打俺婶子?人快死了啊!你还装那孝顺的哩!滚开!”小四家只是哭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季氏便跳着高地喊叫起来:“打死人了!打死人了啊!快来人啊!救命啊!”2 Q6 \# g% [4 Y/ J3 u" `
听到喊救命,大壮两口子、银官儿、玉香、玉青、小泳,东邻的麦秸奶奶、宝申子,还有胡同外面的人都围过来。那个眼色不好的鳖老爷爷,也不出来劝劝他老婆,只是在北屋里垂泪和唉声叹气。人们见憋老奶奶瘫了脚,几乎要死,小四家跪在地上哭妈,季氏跳着高地喊救命,都有些发慌。
2 u" I0 c8 K" {0 Q麦秸奶奶蹈着她的两只小脚,踩高跷似地挪来挪去,着急地说:“啧啧啧!这可是咋说,你看,你看看!可咋办哟?”银官儿就趴在地上呼奶奶:“奶奶呀!你这是咋着了哇!快醒醒!快醒醒!奶奶呀,快醒醒!”大壮老口子和宝申上得前来,分别蜷她的胳膊和腿。
# B( k' R+ ^( f季是哭道:“快点儿蜷,快蜷过来,蜷不过来可就没命了啊!我的婶子哟!你怎么让媳妇打成这样了啊!我的婶子哟!快醒来呀!”3 Q  _3 z( C% }4 r
小四家当着众人,一肚子委屈受不住,肚里填得满满的,终于得空去解说。她收住哭,站起来说:“嫂子呀!你怎么直说我打俺妈,你可屈枉煞我了啊!我什么时候打她来,你见来么?”那季氏虽是她嫂子,可当着大壮家的面绝对是一份婆婆,哪能就受得了小四家的奚落和反驳。蛮不讲理地说:“你打来,你打来,就是你打来,我看见了,我看见了,我亲眼看见的,你不但打了俺婶子,还要用柞子头跐我哩!你不认帐啊!我就撕了你!”; _; n; j* D# n& F2 w; T! T
这边,瘫了脚的人还没蜷过来,那边又打起来。那季氏,上得前去,扯住小四家的头发往怀里一拽,往后猛一推,那虚弱不堪、苦水不出、一肚子冤枉的小四家,踉踉跄跄得歪在柞子上。当天井里满是摊开的柞子头,一个虚尖斜茬朝上、像刀子一样锋利的柞子直竖着,小四家的肩膀正好歪在上面,一下子刺出血来。她疼得厉害,哭得就更痛了,哭声里夹着“哎哟”。5 O  Y# f+ q- i, M6 D" F% V
大壮家舍下蜷瘫了脚的奶奶,去顾搂小四家,把小四家扶起来,搀到西屋里,脱下褂子一看,肩膀上露出秫秸粗的一道血口子,白泛泛的肉向两侧翻卷着,里面流出鲜红的血。她赶忙喊玉香找来一块棉花烧成套子灰,揞在伤口处止了血,又撕块破布包起来,让她躺在床上休息,大壮家和玉香心疼地掉了泪。
6 P( e( c+ d) `% J那瘫了脚的鳖奶奶,终被大壮和两个男人绻过来,她“哎哟”一声吐出一口痰,坐在地上“哎哟”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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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63、大妮上吊》

六十三、大妮上吊  I: Y& ?. K$ h: b7 ?' i  m! e
到了晚上,小四家肩膀疼得厉害,可是,她还是得忍着疼痛,拉风箱、填柴火、刷锅添水、座篦子、馏干粮、和糁子、切咸菜,肩膀疼和干活累,似乎都不要紧,要紧的是边做着饭,边听着婆婆不住工的骂她。在这刺骨的疼痛和烦心的骂声中,坚持着做完了饭,把干粮、粘粥、咸菜、筷子,给公婆端到桌上饭去摆放好了。
! `+ x' w. P, Y1 g9 c4 Q. B! k没有人问一句她的伤,没有人对她有一点儿疼热,她心里更加难起来,自己做好的饭,一点儿也不想吃,独自一人来到西屋里垂泪。她思忖着,自从过得门来,本应是“进来门儿,四口人儿,婆婆公公小女婿儿”圆圆满满,里外没有一个外四角,受穷吃苦都也甘心,可是,那小四没好上一头半年,就去给人扛了长工。自从去年,小四革命了,更是半月二十天的才能回来住两三天。自己三年生了三个儿子,一个也没活。小四对她好像也部分的失去了刚结婚时的恩爱,自己的身子,除了作为他泄欲的工具外,再除去干活和为公婆指使作丫头之外,再无别的用处。
3 x# \7 U. h' _1 R$ V  i我的命为啥这么苦,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?哪里才是我的归宿?婆婆周何氏就像长了瘆人毛,动不动就打就骂或者瘫脚,怎么也支使不到她的心眼里去。像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呢……9 h" i1 u) _  Q1 L1 P2 O9 y
她越想心里越难受,越想那泪水越往外涌,越想那伤口疼得越厉害。啊!人活着为啥就这么难?这么苦?既然这样,既然已是丈夫不喜、公婆不爱的人了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于是,她想到了死。对!我应该死,不该再赖在这个受苦受难的家里。曾经听说过,有许许多多的人,都是受不过婆婆的打骂而死去了,有投井的,有上吊的,也有喝毒药的。一想到死,她便浑身寒煞煞的,昏暗的灯光仿佛也在嘲笑自己,耳旁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:“死了好,死了好,死了以后没烦恼,不穿衣、不吃饭,年年月月躺在地下睡大觉。死了好,死了好,小四儿再另找,生个好宝宝。”2 j8 w' P0 `  I, k9 c$ P
这声音时强时弱,时近时远,还告诉她上吊的绳子在哪儿,怎么样去死。于是,她不再哭,借着微弱的灯光,很安然地找到一根绳子,从梁头上耷拉下来,拴了个套儿,然后,搬过一个杌扎子,上去,把头伸进绳子套里,把脚下的杌扎子猛一蹬……0 H( Y9 {/ v* O& m
天黑得像涂了墨,对面也看不见人,只有小四家屋里的小油灯,还透过菲薄的窗户纸,放射出一丝昏暗的光。是啊!这是她的简朴习惯,只要不做针线活,总是那豆油灯的灯火挑得豆粒儿大小,泛着萤火般的光亮。现在,可也就是这个小小的光亮,惹怒了北屋的婆婆。婆婆又骂起来:“一个小媳妇子家,又不做针线活,小四又没在家,掌灯熬油的做啥?这么一份穷日子,还容得你掌着灯睡觉啊!快给我吹灭灯!”
$ Y7 T' c! W! e9 Y' h. ]& p骂了几声,不见吹灯,也没人答应,又骂道:“你个小婊子生的,熊玩意呀!莫非在屋里养汉偷男人啊?黑更半夜的,掌个灯干啥?你甘自不操心打洋油啊!”
) C8 l& N) w, G$ m( ^4 T, b! Z; K尽管骂声隆隆,屋里还是没动静。那周何氏就从北屋里走到院子里骂:“小四家呀!你她妈咋掌着灯睡觉,莫非还等我给你去吹灯啊!真他妈不是好东西,你把我打得瘫了脚,几乎死了,你还有功啊?你还掌灯庆贺啊!”边骂着,边进了西屋门里,但那灯光忒暗,屋里的光景看不真切。床上吊了蚊帐,她以为小四家在蚊帐里睡着了,就想走过去掀开蚊帐,趁她睡着了,狠狠地撕她一顿。
' ?2 b. x8 w* W) ?4 [2 A' T刚走了两步,抬脚功夫,就被屋当面里那个斜歪着的杌子绊倒了,周何氏“哎哟”一声趴在地上。当她爬起来时,她的头正碰了小四家的腿。仔细看看,才看见小四家掉在梁头上,作了吊死鬼。周何氏立马吓出一身汗来,吓得她“妈哟、妈哟”好几声,连滚带爬地滚出屋门,浑身哆嗦成一片,腿也挪不动步,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喊出一句:“老头子,吓煞我了!妈哟!我的妈哟!小四家上吊了……”
# ]& F" @2 B  S3 d( J% z那瞽老头子听老伴“妈哟”,又听说“小四家上了吊”,慌忙敞开蚊帐,下床摸起小竹竿,走出屋门:“怎么上吊了!这可咋办?”周何氏说:“快!你快去喊人!”老头子摸索到大壮门前,敲着大门急命地喊:“大壮大壮,快起来救人,小四家上吊了!快来人啊!”他的喊声惊动了两邻,大壮一家,宝申一家都慌慌张张地跑到小四家的屋里。有人把灯头挑大了点,大壮和宝申跐了杌子,上去解绳子,一个人抱了她的腿往上撮,季氏也抱着,把她松下来,架到当天井的地上放平了,大壮家与她知己不错,见她上吊寻死,吓了一大惊,急急忙忙,扯着她的耳朵喊:“四婶子,四婶子呀,你快醒醒!”9 _* g' S1 P3 U4 `( g
可小四家却不省人事。有人提了燃“洋油”的提灯一照,只见她面色青紫,稍稍地张着嘴,舌头向外微微吐着。大壮家用手捂她的鼻子和嘴,一点喘气的感觉也没觉出来。鳖奶奶哭道:“哎哟,我的天哪,我怎么着你来呀,你就上吊给我人命看,你死了不要紧,俺可怎么对付你那环家庄的娘家人噢!我的天哪!呜呜……”1 b) I1 u" X" O$ S' ]' n$ L9 w
办理这种上吊死人的事,季氏已不是一回两回了,虽谈不到经验,却也是经多见广。于是她劝道:“婶子,你先别哭,把她救过来要紧,咱不能让她死了,死了那麻烦就打了,不好交待,我有办法!”( C3 d$ X1 E, q9 y
季氏让大壮家摘下饭屋里的风箱,把风口对着小四家的脸,使劲地拉起来,拉了多时,小四家的手动了动,又拉了一会儿,嘴里出了一口气,继而“哎哟”了一声,渐渐地,小四家睁开了那双红肿的眼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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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本帖最后由 王其学 于 2008-4-7 21:58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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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64、镇反大会》

六十四、镇反大会
" Z3 l6 c* e3 F- j村子里有些人跑到各家下通知,说是区里要召开万人大会,明天头午,都得到环家庄会场上去开会。大壮想,嗨!这共产党还真不小看咱这些穷人哩,也让在这些老百姓去开会!既然这样,那还真得去听听到底是啥事哩!于是,第二天吃过早饭,他兴冲冲地去了会场。啊!会场上人山人海,男女老少都有,人头攒动,摩肩擦踵,纷纷扬扬。座西朝东,筑了个很大的土台子,正面挂了两张大幅画像,一张写着“毛泽东主席”,一张写着“朱德总司令”,前面悬挂着一条大红布的横幅,横布幅上面那菱形方块的黄纸上,用黑字写着“历华县杨道口区人民政府成立暨镇压反革命大会”。$ c, d- ^# i, x7 M6 u
他有些陷于懵懂,陷于糊涂,陷于不知所措,只是笑嘻嘻的看闹,不知这热闹里面有什么好戏可看。凑巧,本村的人们没见着几个,周围是一帮同他差不多的陌生人,所以暂时感到有些孤独。忽然,他从人缝里看见了周玉光,挤过去,喊了一声:“玉光啊!你也来了……”周玉光冲他笑了笑,走过来了。他问:“怎么?咱这里成了杨道口区了啊?”玉光说:“是啊!是杨道口区,下设好几个乡哩!有道口乡、万家乡、河头乡、支家乡……咱那个庄就归杨道口乡……我说大壮叔哇!你只知道埋头干木匠,连这也……也不知道啊?”大壮笑道:“嗨!只要你知道了,我不就知道了啊!”  }; D1 p: d# [2 S: ]  V/ T
二人正说些闲话,大会开始了。
; v" I" t& B7 s$ f) O+ W4 ?一个留了分头,不过二十几岁的人,拿着个铁制的话筒,向下面喊道:“各位父老乡亲们,济南解放了,我们的家乡解放了,在上级党的领导下,在父老乡亲们的帮助下,我们历华县杨道口区人民政府,从今天起,正式成立了!杨道口区人民政府,设区长一人,副区长三人,我们区长的名字叫周春生,现在,请周春生同志讲话!”
. r" W  p* W+ K  a% c会场上立刻响起了一片掌声,人们边拍着呱,边向那台上看。只见一个又瘦又矮,其貌不扬的人,从后面走到前面的讲桌边,朝大家鞠了个躬说:“同志们,父老乡亲们,各位父老,我周春生没有文化,也不识字,本来是不会当区长的,可是,我知道共产党好,毛主席好,知道听共产党的话,按毛主席说的去办,懂得打倒国民党反动派,知道痛恨蒋介石,痛恨反革命,懂得为贫苦的老百姓撑腰。所以呢!也就什么也不怕了……”他的话虽然很简单,简单得与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,全是老百姓说的土话,也没有什么到深的理论,但却高亢有力,大家都支着耳朵的听。
  a! `- y  y( H5 r& `* w; O周大壮却吃惊起来:“嗨!这不是我的徒弟狗剩子吗?都说他死在关外了,原来是去当了八路啊!你说这是咋着哇!他妈死了,不是我主的丧啊!我往东头搬家时,还幸亏他帮忙哩!嗬!他现在竟当了区长,他,能行?”玉光说:“你呀你呀!整天闷在葫芦里,啥也不知道!哼!还叫人家狗剩子哩,人家叫周春生……那……可是个好同志哩!”! I5 a# q# U- J  [$ |
怎么?他不是死了么?不是说在关外让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了么?狗剩子还活着?活着好啊!他回来当区长了?他也能当区长?不过,我不能再叫他狗剩子了,人家已经是区长了。可是,他老婆和石头不清不混的过日子,过了这么多年,不知道他还活着呀?唉!他这一活着回来,这可咋办?他当了区长,是不是得枪毙石头?啊,这回,石头准得倒霉了!一连串的问号,一连串的惊讶,把周大壮惊得好不轻快。周大壮仿佛是另一个世纪的人,脑袋里空空荡荡,口里支支吾吾的,却不好再像往日那样同玉光上犟。顿时,他见周春生也高大起来,就连面前的周玉光也比自己真真实实的高过一头。怎么了?这些穷爷们儿还真“抖”起来了啊?共产党!他们都是共产党?共产党原来是这样的人?八路,他们都是八路军?共产党,八路军,原来就是二忠、狗剩子这样的人啊!他们,原来是这么厉害呀!
" U3 b; ^5 P9 h' x1 ?. M  Y( P  u0 @) E那台上又宣布了副区长的名字,都讲了几句话,然后,周春生说:“把八名反革命分子押上来!”只见每两个背着枪的民兵,就押着一个胸前挂了大牌子的反革命分子上了台。开始,反革命分子们都低了头,看不清模样,周春生吼道:“把他们的头拽起来,让父老乡亲们看看他这个熊样!”于是,民兵们有的拽耳朵,有的拽头发,有的撮下巴颏,让他们的头竖起来。这时,大壮才认出几个人来,一个是曾经想枪毙周玉光的周木青,哎呀,那一回要不是周玉章舍命去救他,面前的他,早就死在周木青的枪底下了。那边的一个反革命,是曾经参与抢劫他的周子仁。那小子是活该枪毙,我他妈招了明火的那天黑夜,就是那小子作的祟。这段时间没盱顾他(没盱顾他,济南方言,“盱顾”,不在意的观察、查看。没盱顾他,就是没在意的发现他),可是到底没逃过八路的罗网去,活该!还有一个是原来的镇长——岳胜。那家伙是岳百春的侄子,横行乡里,罪大恶极,也是该枪毙的……5 W( O' s: ~( n
大会上一一宣布了八个反革命的罪行。当宣布周木青的罪行时,会场上一片喧哗,当宣布那个打死周西田的白狗子时,又是一片喧哗声。有人喊着:“剐了他,给他掌天灯!”全会场沸腾起来,显得有点乱。
8 z1 u# F* \/ T2 x只见周春生大声说:“老少爷们儿!同志们,安静点,这些罪大恶极的反革命,人民政府自有办法销缴他,应该枪毙的,坚决枪毙,应当管制的,坚决管制起来,但是,不允许剐,也不能掌天灯。那些刑法都过时了,咱人民政府不兴哪个的!但是,不能好着他,我们要报仇,要伸冤,就是首先要控诉!现在,开始控诉……”
+ H# s/ p% }$ @# h( S& j别看周春生穿得带的土里土气,满口里说着大土话,可是,他的这些大土话却很是管用,全会场上邪了门儿似的都听他的。于是,凡是受了害的,背了累的,有仇恨的,一些人都走上台来控诉这些罪犯!话音刚落,一个近六十岁的白发老太太,登上讲台,对准她的仇人搧了一记耳光,正想搧第二下时,被民兵制止住。她向大家哭诉了仇人强奸她儿媳、杀害他儿子、逼死她丈夫的滔天罪行。又有人上台控诉了周木青杀死四条人命的罪行。其他罪犯也都有人上台控诉,那控诉的人,一桩一节,一铺子一盖子的把那些人们或知道或不知道的罪恶全都翻腾出来。当有人诉到周子仁时,大壮才知道,他曾经逼死一名长工,打伤一个丫头哩!( ~! W8 z- {* g4 u
大会开得很热闹,大家很开心,周大壮算是见了大世面。后来,周春生板起十分严肃的面孔,十分生气的挥动着他的左手,激动地说一声:“给我把周木青,毙了!枪——毙!”那民兵,单听的这一句,立刻把罪犯扭转过去,押送下去,拨开人群,向南面的河崖滩里走去。一些人要看枪毙人的情景,蜂拥着跟在民兵后头,去看共产党是怎样墙壁坏人的。可是,禁不住周春生早就安排好了,一排民兵,手挽着手的结成人墙,把人们死死的阻挡住。于是,前面的民兵,顺利地把罪犯押送到了河崖滩,一会儿,听的“叭——勾”一声枪响,一条罪恶的灵魂,下了地狱……随后,周春生连说四声“枪毙”,民兵们就押走四个,继而,听的河滩里枪声三响,那三条罪恶的生命,随了这枪声,不复存在……
. j8 C8 c1 R6 X& D- }散会了,周大壮如见了洋景。回到家,他把大会的情况绘声绘色地说给一家人听。原来,小泳也去参加了会,他激动地插话补充。于是,一家人讨论得很热烈。大壮直埋怨没枪毙周子仁,不过他还是惊叹着说:“唉!共产党,真是了不起哟!”不过,他毕竟是旧社会过来的人,对共产党能不能长期呆下去,还有怀疑,他说:“国民党还能打回来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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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65、停尸报丧》

六十五、停尸报丧
, s5 _2 P* T% S3 J; R3 ]前面第四十六章《烟雨送别》,说的是周大壮的徒弟狗剩子,在大壮的木厂子解散后,在地下共产党员周玉藩的影响下,一心参加革命,并按照组织上的安排,到外地的山区去做地下交通工作。于是,他回到家后,背着母亲,单独与他媳妇单氏道别。道别时,他不敢对单氏说出实情,只说是要到关外去做木料生意,为了能发财,三年五年回不来,用谎话骗过了单氏。于是,单氏冒着蒙蒙细雨,把他送到了码头庄那边的小清河的船上。诗云:“一岸一柳一泪女,一抽一泣一翘首,一舟一帆一郎远,一河烟雨一河愁。”
3 k% _& `" m2 R( E! w+ \( e单氏回到家,趴在婆婆屋里哭个没完,婆婆问清了情况,立刻大哭起来:“儿啊!儿啊!你怎么抛下老妈幼妻走了呢?家里没个男人,这日子咱可怎么过!”婆母哭得死去活来,儿媳只好收住泪水劝说她,她说:“妈,你别哭,不是还有我和你老人家做伴么!要是你老了,有我来伺候你,你用不着过分的挂念他,他本就是个不愿着家的人,在家时,也是整天不着家,除了动力气的活,家务事,他也帮不了咱多少忙。况且,他到关外去发财,过个三年五载,就发财回来了,到那时,咱这份穷日子也就不再穷了,他都是为了这个家好才走的,只是时间长一点儿罢了!妈,你得想开点儿!一切事有我呢。”7 a! {2 z* h6 _" U! u1 l
虽是这么说,可狗剩他妈却怎么也想不开。人世间,母亲想儿的那份心肠,比起儿想母亲要多出千万倍,俗话说:“娘想儿,道儿长,儿想娘,筷儿长。”狗剩他妈盼儿想儿,想得厉害,越法迷糊起来,常在街上把别人错认成她的狗剩子,弄得人家既不高兴,又可怜她。仅半年工夫,就不吃不喝,嗨嗨,床底下放风筝——起不来了。7 m& [! ]+ J% b7 w/ S0 ?* r" y
周玉藩、周大壮等跑前跑后,请先生、搬大夫,帮助单氏伺候老人,可是,没用……; r& [0 R9 G  R
……
5 g( O/ @- V3 a* X/ q5 _. m" j那一天黑夜,周大壮睡得正香,就听有人敲门,起床开门一看,黑影中见一女子,“扑通”跪在面前磕起头来。那女人叫了声“大壮爷”就哭,大壮吓了一跳,细看了,才知不是外人,就说:“是……狗剩家呀……”单氏哭道:“俺妈……她……过去了!”大壮忙把她扶起来:“你看,你看,唉!遇见啥事办啥事吧,你先回去,我马上就叫人去……”  h1 \' p5 l9 T) p
周大壮连夜砸了好几家的门,传递了这个不幸的消息,然后,匆忙地来到丧主家。
* E! J( s3 F" N' N那是一座海擎式的三间北屋,死者躺在东边那张靠墙的床上,她头发蓬乱,面色蜡黄。* p" @7 s$ f( ?
大壮摸了摸她的头说:“趁热乎,得先穿衣裳。”助忙的人陆续赶到,周连福、周金钟等人都来了。季氏听了动静,也赶过来,一会儿工夫屋里偎满了人。* x3 W- O* d# E! A
那季氏虽然在家耍横,但她也有些好处,也有受人欢迎的时候,特别是遇到村里的人家死了女人,她却是胆子大,脚子快,手上勤,上得沏向,从不害怕死尸,从不嫌死人窝囊,活是一副热心肠。比起一些小胆女人见到死尸就心里发毛、不敢靠近来说,她绝对是家家用得着的大好人。当时,她咋咋呼呼,叫来几个妇女,烧了热水,端到床前,把死者的衣服剥光了,把毛巾蘸了热水,先给她洗了脸、梳了头,又给她满身上下擦了一遍。季节氏会说一些打发死尸的吉祥话,边忙和边唸曰:“洗了身……多儿孙……梳了头……见了阎王不犯愁……”
7 _# B) [( J- W. V$ S梳洗完了,向单氏要来了事先做好的寿衣,先给死者穿了棉裤,然后,她用一根布带子挽了个套儿,非常娴熟的把一端套住死者的脖子,把另一端套住自己的脖子,然后,她跪在死者的两腿间呈半亲吻状,她俩手撑着床慢慢起身,那死者就被慢慢吊坐起来,死者这一坐起来,穿上身的棉衣就容易了。
0 D' t* a/ a1 i4 r" p' i$ @单氏递给她一件红小袄,她很耐心地说:“别,还能一件件的穿啊?你先穿上,再套上一件,最后套外头的,全套好了,我给她一下子就穿上了。”那单氏边流着泪,忍着泣,边把寿衣一件件套穿上,穿完了,复又脱下来,递给季氏。季氏先给死者穿一根胳膊袖子,可是待穿第二根时,却怎么也穿不上,穿够多时,总没穿上,渐渐的,那根胳膊僵硬起来。4 d3 z' a7 E1 a! U. s2 M
季氏累得直冒汗。她冲死者说:“我的孙媳妇哇,你那狗剩子是俺那大私孩子的的徒弟,所以你就得听俺的话呀,你就别想你那儿子了?他在关外发财,来不了了,听话吧,咹!快穿上!”又穿了一会儿,还是穿不上,那根胳膊肘怎么也蜷不过来。季氏又说:“孙媳妇哇!儿子不来,不是媳妇在么?你别等他了!”转脸朝单氏说:“快!给你妈磕头!”单氏跪在地上哭道:“妈呀……我的妈呀……你儿不在家,不是还有我么?你别难为范奶奶了,我给你顶灵摔瓦还不也是一样?”她一面磕头,一面哭诉。季氏又让她烧了几张火纸,果然,那胳膊变得软和起来,季氏趁机一蜷弄,就把胳膊伸进袖里。
& T( `% }# h! p! T0 k男人们已把中间的大桌子挪到门外去,空出门口一大块地方安放了停尸床子。季氏正指挥人把死尸抬上去,周连福忙让人拿一根秫秸,站在一根高凳子上,用手把秫秸摁在屋梁上,另一只手持菜刀,把秫秸砍断,表示“屋梁已断,灵魂过梁无阻”之意。继而,才把死尸架到停尸床上去。1 O* B/ @1 d1 Y* q$ A
这时,大壮已安排人捞了“倒头饭”,烙了“打狗饼子”。那“倒头饭”是小米糗成的半熟米饭,盛在一只黑碗里,盛得非常满,上面冒出高高的尖儿来,把一双筷子倾斜着插在倒头饭上,筷子上穿了一串谷糠团成的如“桃酥”形状的“打狗饼子”,以备灵魂过关时,喂狗防咬之用。倒头饭放在了死者前面的方杌子上,杌子上烧起了香,供了几个果碟。季氏又用一张火纸叠成方形,捂在死者的嘴上,那张蜡黄的脸便被盖过大半。
, d9 K, o  Y7 k2 y' m周连福叫过大壮和其他几个男人说:“尸已经停好了,得赶紧烧邪仙。”有人拿了干草,走到胡同口的街中心,把干草竖在那里。连福引了单氏去烧邪仙。单氏身穿孝衣,两手各抓一把小米,弯着腰哭着,边哭边撒,来到街上。街上的干草已被人点燃,火苗烧得正旺,照亮着大街和夜空。连福引单氏哭着从右向左绕了一圈,对她说:“你是身兼双职,得反绕一圈。”又绕过去一圈,连福才引她哭着回到灵前。5 A) u" a8 `, y4 Z0 }1 t4 y
这时,大壮已用秫秸夹了几张火纸,插在大门口。并让人剪了长方形白纸条,分别贴在每个门的门扇门楣和门框上,表示了“封门”之意,封完了门,天已经亮了。然后吩咐人在院里扎了个临时的秫秸灵棚,大家一阵忙和。3 K- X, X! Q# q
周连福让单氏给每一位来助忙的人一一磕了头后,便把她叫到屋里说:“狗剩家呀,你妈过去了,这丧怎么发?你说说,我和老少爷们儿,好按照你的意思帮忙发丧!”单氏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,大家都可怜得她、同情她,连福、大壮等人心里也难受。连福擦了把泪说:“别哭了,你快说咱怎么办,光哭能行?”单氏跪下磕了头,擦了擦泪,哽咽着说:“连福爷呀,俺一个妇道人家,春生不在家,又没个亲枝本分,全靠老少爷们儿做主了,俺啥也说不上来,心里很乱……俺只知道,春生是大壮爷的徒弟,大壮爷是他老师,大壮爷呀,你就替你徒弟说话吧!你咋办也行,俺听你的……”
  Z( Z+ c/ w: T7 s1 ~: J! d连福听了就说:“那好,那么咱就让你大壮爷主丧,有事就跟他商量行么?”单氏哭道:“徒弟不在家,也只有靠老师了!”大壮却说:“行是行,可……我……跟你家并不隔近啊,一旦办不好,岂不落埋怨。”连福就说:“壮哥,你这是啥话呀?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,你主丧还不是正主啊?”大壮觉得有理,就说:“狗剩家呀,那……我就给你主丧……”狗剩家连忙给他磕个头。大壮接着说:“我想啊,你家就你一个妇道人家,别说没钱,就算有钱,也得先顾过日子,顾活的别顾死的,咱就计钱吃面,收多少人情钱,就花多少钱,争取不拉账,实在不行,就少拉一点,但不能多了,你说行么?”单氏磕头垂泪道:“大壮爷,俺听你的!”大壮说:“那么,你就去守灵吧,一切事有我和你连福爷了。”单氏出来,跪在灵棚的干草上陪灵,见有人来就哭丧、磕头,逢事不须操心。' x7 A- G6 s$ Q' h1 D
大家各自回家吃完早饭回来,大壮对连福说:“兄弟,既然我主丧,那我就请你当总理丧务了。”说着,向周连福做了一揖。连福还了一揖说:“兄弟我应承。”' K( e( m' h/ C1 p
全村人见到大街上有烧的邪仙灰,春生家封了门,打了“提头”(提头——用宣纸条做成的一簇长长的纸条。)知是狗剩他妈死了。许多人便来助忙和吊唁。其中,春生家相对隔近的几枝人家,一个个踊跃前来。听说是大壮主丧,连福总理丧务,想通过这桩丧事拾点“漏沫”的希望渺茫起来,心里不舒服,都想来争个理儿,闹腾一番。, \8 U4 w+ {* S- {
有人就站出来,质问连福:“周大壮是三枝人家,春生是四枝人家,春生远在关外,这主丧的事,怎么也轮不到周大壮,他凭啥主丧?”周连福说:“你们发的什么昏?你们虽是四枝人,可一个个都出了五服,远着哩!壮哥虽不隔近,但他是狗剩子的老师,‘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’懂吗?壮哥若不是爷爷辈,当他的亲爹都行,他主丧是正主啊!再说,三枝人也好,四肢人也罢,还不都是斗南爷的后代,那祠堂里的大铜佛只要没有意见,谁也干涉不着!还有,壮哥是咱家族里有名望的手艺人,他来主丧,莫非还辱没了你四枝人不成?”1 Q; h! w7 B. G; Z4 o) }% {' p) s5 s; s+ e
有人就说:“论名望?那就得请前清家的老举人周大政先生来主丧呀,周大壮的名望还能不得了老举人?”周连福大声吼道:“哈哈!你他妈说得轻巧哩!这又不是回灵点主,还用得着老举人了啊!再说了,发这种最普通的丧,动用老举人?笑话!一个老举人是你四枝人家能请动的呀?也不打量打量自己的身份,就胡说八道哩!周大壮,以老师的名义替他徒弟主丧,这是正办,这主丧之事,就这么定了,都甭他妈胡乱来找猫儿眼!”,
' i/ w$ u, K6 R) K+ n周连富口才好,说话的气门儿很大,铿锵有力,句句在理,直说得那几个人无言以对了。他们这一败下阵来觉得沾不着便宜了,一个个灰头土脸,都想悄悄溜走。连福见状,把桌子一拍:“都给我站住!沾不着光了,想走?没门儿!都给我回来!”( \( F0 Z' r* N4 b1 D
几个人折身回来说:“连福爷呀,现在那麦子都黄了稍,几天就是麦收了,俺得回去拾掇场院啊!这里又用不开很多人。”连福理直气壮地说:“都甭巧嘴量舌的了,你别说麦子黄了稍,就算熟了,也得帮人发丧,光你家种麦子呀?谁家里能挂起‘无事牌’呀?你要敢离开这里不管,等你妈死了,都不去管,看你怎么办!还有,你们哪一个不是架子社(架子社——一同抬死者灵柩的专门社团,组织比较松散。平时不聚会,用急时迅速成团。用急时,自己的事无论多忙,都必须放下手上的活儿,参加抬架子)里的人?”
3 e5 V/ i5 b& r5 K: d) r周连福一说“架子社”,几个人不走了,回到屋里坐下来说:“连福叔,你别生气了,俺不走就是了。”于是,都留下来助忙。
1 I3 p" M! D  F, k, p7 d, {. V9 `周连福聘请周玉章当了内柜先生,周西珩当了外柜先生。大壮请玉章写书子(书子,即讣告,封面上写着“讣音”二字,里面的内容非常丰富而讲究)。玉章准备了文房四宝,自己先闯个草儿,修改一遍,找来几个人进行誊抄。抄毕,派人去撒。5 \+ F3 f, y1 O$ b
其中最重要的一个“书子”就是春生的姥娘家。这个书子是不能轻易去撒的,应该先有孤哀子去给他舅舅磕头报丧,然后再去撒书子。如今,春生不在家,由他媳妇代替他当孤哀子,照样需要去给他舅舅磕头报丧。于是,周连福先派了一个人,领单氏先给春生的舅舅去磕头。3 o, L; f+ J! l$ ~. S
死了母亲的人家,孤哀子必须先去给他舅舅磕头亲自报丧。为了表达孝心诚意,孤哀子应该赤着脚步行走到姥姥家。春生的姥娘家是忙活庄,路较远,单氏又是小脚女子,怎能同男人一样赤脚去磕头?听说让她去姥姥家磕头报丧,她跪在连福面前不说话,只是哭。大壮叹口气就说:“是啊,这么一个女孩子家,怎么好赤脚去磕头呢?别哭了!让你连福爷安排,备匹马就是了!”单氏摇头说:“俺不会骑马!害怕骑马!”大壮说:“那就派大车。”# \& D' v! s  H! n3 V
于是,连福安排了一辆两套大车,让人赶过来。单氏脱了绣花鞋,只裹了裹脚布,一蹈一蹈地跟在车后面,哭着妈走到圩子门外,见没人了,才上了大车。来到忙活庄头上,撒书子、赶车的人留在村外等候,单氏下来车,赤着脚蹈到姥娘家,推开门,跪下,给他舅舅、妗子磕了头。那舅舅、妗子知道是春生远在关外,知道其姐姐已死,见单氏赤脚过来磕头报丧,非常感动,垂着泪把她扶起来问:“你看……什么时候?”单氏哭道:“后半夜,春生不在家呀……”当舅的这么一林敏、同情,就等于应允,妈家人就认可可死者的正常死亡,于是,打发单氏回来发丧。' {8 a: f( B. l; K$ T
磕完了头,单氏又赤脚蹈回村头上了车。那撒“书子”的人复去撒了“书子”。于是,春生的姥姥家,正式的接到了周家亲戚送来的“家庭文书”,只好按“书子”上安排的日期,筹备吊唁和奔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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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66、远送浆水》

六十六、远送浆水0 L& `8 o" _& g* a* I5 x# P8 J
单氏回来,已近中午,看见远房的小叔子——石头主动地在灵棚里跪着陪灵,觉得少了一份孤单,心里踏实了许多。石头说:“嫂子,咱两家虽然出了五服,可俺哥不在家,你一个人陪灵也忒孤单了,也不好看,你要是不嫌弃,我就陪着你。”单氏点点头说:“兄的,行,你真懂事,是该这么办!”) d; F* H" }$ R( r$ @0 v
到了过午,各路撒书子的人陆续回来,连福在西屋的内柜上与大壮、玉章等人商议说:“早晨和晌午两次送浆水,都是狗剩子家,一个女人太孤单,也很不好看,我想多找几个陪她,该找谁好呢?”玉章就说:“按枝股说,石头与她家虽然出了五服,但还是比较隔近一些,除了他,再没了更近的人了。”大壮就说:“石头行!只要是四枝的人就行。石头自己来了,就让他顶顶绝户门吧,其他的也是一样,总得他自家来才行,咱可不能去请他来陪灵呀!”
9 e' J9 N0 ~( Y/ }6 @, T/ q- [这时,一位与死者同辈的媳妇,抱了个吃奶的孩子在院里玩,玉章就说:“有了,这孩子行,是四肢的骨血,又与狗剩子同辈,就让狗剩子家抱个孩子送浆水、上路以及顶灵摔瓦……”连福一琢磨说:“行!这样,就可以免去外人来乱争物业了。”玉章同那媳妇一商量,她竟答应了。于是,把怀里的孩子交给狗剩子家,抱着陪灵。) j% {$ U% h! g0 A& z& B& j# g* J. R* |
到了晚上送浆水,单氏仍抱着那孩子,提了一把水壶,边哭边洒着水,到浆水庙里去送浆水。她一哭,吓得那孩子也哭,一直哭到杨头口西头的浆水庙里。因为送浆水要绕大街,路途较远,来回三里地,累得不轻快。
- ^. ?$ ?$ e. l4 j, ~" B. {4 S唉!邪了!周家的浆水庙为什么这样远?为什么设在杨道口的商家地盘上?说来话长。1 g6 X# g: H% T' d4 h
早在清朝雍正年间,杨道口村西头商氏的庙堂里忽然然死了个女人,那尸体,几近腐烂发臭了,也没人管。杨道口的人来看过好几回了,都不认识,不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,更说不上是何时死的,为什么死的。商家的人非常胆小,没有人见过大世面,所以人人都很害怕摊官司,一个个吓得闭门不出,谁也不去管,以致那尸体腐烂的愈渐厉害,老远的就能闻见一股难闻的臭味,影响了许多人的正常生活。这事慢慢被历华县衙知道了。县太爷亲自来到杨道口查巡,验尸之后,派人叫来商氏首领,问道:“这座庙堂可是你们商家的么?”那首领支支吾吾不敢承认。县太爷怒道:“你们商家庙里有了死尸,为什么不到县衙报案,是何道理?”那商首领见县太爷发怒,只怕要担罪名。就耍了个小心眼儿,以便逃脱罪责。于是一口咬定了“此事与杨道口无关”,说道:“青天大老爷呀,这家庙不是俺商家的呀……”
& U0 _1 [: L+ Y4 |  y7 q; z& [县太爷问:“噢!不是商家的,那是谁家的?”" |$ K5 H- L  T0 o+ S8 [2 g
商氏本与周氏有隙,商首领想趁机嫁祸于周。说道:“是大周家庄的!”县太爷听了,立即传唤大周家庄的族长过堂。周家首领一进门,县太爷一拍惊堂木,“啪嗤”一声响,高声问道:“这藏匿死尸的家庙,可是你们大周庄的么?”7 F0 c) K! C; k8 J) Z% g
周氏首领不同于商氏首领,他是见过许多世面的人物,天生的伶牙俐齿,善于抓理儿,从来不怕官。他在事先已经打听好了临时公堂上的案情,作好了准备。现在,在大堂上见县太爷如此问法,便将计就计地说:“太爷容禀,那家庙的确是大周庄的,俺们全族,自古就在这里祭祀祖宗。”县太爷瞪起眼睛大怒道:“在你的家庙里死了人,你为何不早早报案,为何不追捕凶手?反让死尸腐烂发臭,你该当何罪?”
1 o, c  d+ j. _4 i* h! m周氏首领不慌不忙地说:“太爷呀,小人不知有罪!那家庙虽是周家的,却设在了商氏的地盘上,周氏家族,不过是有丧事或者逢年过节的时候,才来祭扫,平常用不着安排看守人员,是没人来的。这地方,商近而周远,商氏明知里面死了人,不去报案,周氏不知有死尸而未去报案,不知者不怪,所以周氏无罪。在商氏地盘的周庙里,出了人命案子,商氏隔近知晓而不报案,才有了本案,才有了大老爷的遣罪。晴天大老爷呀,小民实在不明白,周氏罪在何处,更不明白大人何以要罪周氏而容商氏,请晴天大老爷明示。”
3 }8 @# r8 {/ k" N7 a县太爷听了,觉得有理,把惊堂木拍得山响,对商首领说:“商氏知情不报,可知罪否?”商首领吓得浑身发抖。觉得,前面说的“家庙不是商家的”那一句,不但没有逃脱罪责,反而白白的丢了家庙,心中慌乱。慌乱中翻供说:“县太爷呀,那家庙是商家的呀,不是周家的呀!”县太爷见他翻供,大怒道:“大胆刁民,竟在大堂上语无伦次,出尔反尔,给我拉出去,重打二十大板!”
! h+ r' I8 V/ R) j衙役得令,拉出商首领打了起来,只打得皮开肉绽,叫苦连天。周首领趁机说:“太爷在上,小人有话说。”太爷允准后,他说:“商氏早有霸占我家庙之心,方才所说,使小人更加担心起来,只怕此案已结,太爷一走,商氏来抢夺洲氏的浆水庙,所以,求青天大老爷写一字据,当着两个村子的面,把周氏家族的浆水庙确定下来,以免商氏再一次出尔反尔。若蒙太爷亲定庙属,我周氏族人不胜感激!”
% d3 p. g* G( ]县太爷点头称“是”,待那二十大板打完了,商首领踉踉跄跄回到大堂跪下,县太爷当面辨析一番,商首领本就怕见官,这一打得皮开肉绽,更是物理、也无颜面争夺庙堂,于是,确定了周氏宗族对庙堂的所有权。县太爷亲自写一字据,交给周氏首领。然后,又下令,以就近的原则,将那尸体由商氏埋葬,继而,衙役们鸣锣开道,县太爷打轿回衙不问。从此,这家庙就有姓商,堂堂正正的改为姓周了。
% `9 n/ c5 Z7 {6 A% ?. E周氏家族对家庙内的设施进行一番整修,实行了“去商留周”的彻底改造,改造成了死者亡灵暂时留住的周氏浆水庙。从此,大周庄只要死了人,凡该进祠堂的,都须先到这里来暂时留住。于是,丧主家的孝家,就得在发丧期间,每天三次到这里,为死去的亡灵送浆水,称作浆水庙。: E6 I5 V1 {' u. v; u6 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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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?- L% Z' m% O2 ^8 _9 Z5 ?晚上,劳累了一天一夜的周大壮,让人弄了酒菜来,在暂时为“内柜”的东屋里与连福和玉章等人解乏。而且借酒安排明天的事。连福说:“明天是二日,主要的事是入殓、刨坟和上路,还有那杠怎么安排,物料怎么弄。”大壮说:“一句话,就是钱,我不打算向狗剩子家要一分钱,我自己除了拿点儿人情钱(人情钱,济南方言,专指为发丧的人家付出的资金,须交由“外柜”收取并记在帐上,账本叫“礼宾”或“丧簿”),也拿不出多少钱来。那人情钱能收多少?我心里没底儿,可听狗剩子家说,不超过一百块钱,咱就按一百五十块钱花吧!剩下的钱先欠着,只要把账写清楚就行,等狗剩子回家后,我和他平分着还债!”
* U& p( Y" [9 s6 K; \玉章看了看内柜支出账说:“唉!幸亏早有棺榇,用不着花大钱,可光小钱加起来,零打碎敲的就不少,这不,今天才头一天,就赊下三十块钱的账了。”连福说:“行啊,咱就按壮哥说的办吧!节省点好,别给人家拉很多窟窿。”说完,他安排助忙的人分别领取了明天的差事,三个人继续喝酒。这时,按照大壮的要求,连福安排了两个人,负责守尸。安排完了,回来喝酒解乏。  C# W7 N6 ~' C  |1 e& n7 b
边喝着,连福说:“哼!狗剩子也就是摊了个好师傅呗,他这么一走,扔崩二百八,窜了远趟子,他,倒是图了清心,可他妈死了,发丧的事咋办?要不是壮哥,谁来管啊?也就是仗着壮哥人缘好呗,要不,那几个小子,准得‘罢丧不出’,非让他回灵点主不可!弄不好啊,还得请和尚道士来诵经文、超度一番哩!那,他可就得倾家荡产了!看发丧的不嫌丧大哟!”玉章说:“那还了得!回灵点主谁点的起?就算暗点,也花费不小啊!再说,俺爹也老了,他已经发誓,不愿再为人们点主了。唉!再说,马上就过麦了,谁也耽误不起许多功夫,要不是连福叔把他们镇住,非得排七或是排九,甚至拖七七四十九天,等过完了麦才能出丧,那还了得?咱爷们儿给人办事,可不能不顾人家的日子。连福叔啊,你是总理丧务,你有能力,又辈分高,能镇场。如果有人再这么要求,还得请你出马呀!”
7 Z5 T& [/ N2 _% P+ @6 O8 X大壮说:“不要紧,有俺兄弟俩在,谁敢‘吃丧’?唉!我也是老母鸡吃柏粮斗子——自找的!谁让我有这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