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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连载-------《滥觞情》

本主题由 寂寞的沙漏 于 2007-12-19 15:16 设置高亮

长篇连载-------《滥觞情》

一、打亲骂爱- F- `$ B; w) S/ q& V) w& M. M3 ?
过午,木子在当天井里推铁环,绕着那根很长的木匠凳子转圈儿,发出“叮铃叮铃”的响声。周二忠神秘兮兮地出现在院子里,他那剃得溜光的头上又自然地生长出与头型相一致的长乱头发来,消瘦的脸庞和有神的眼睛,都透着稚嫩的光彩,老粗布的夹袄夹裤和露出两个脚趾头的布鞋,显得他有些邋遢。木子见了,丢下铁环跑过去喊“二叔”。二叔亲热地把他抱起来撮得老高。1 [$ Y0 R6 m. `7 F# X
“二叔,黄皮刚抢了咱你就来了,要是头午来,准能碰上,和俺爹一堆儿治黄皮。”二忠说“黄皮不是人作(作——读‘揍’zou下同。)的,等你长大了,我领你去打黄皮行么?”木子说:“行!现在去也行。”二忠说:“不!你太小了,那黄皮可不是好打的。”
& }, A3 S) O* [( n2 C二忠抬起头看了看天,太阳还老高,就问木子:“咦,你怎么没去上学?”小木子不高兴地说:“学校放假了,老师说,现在正拉锯,兵荒马乱的,等平稳了再开学。二叔,什么是拉锯?”
  q, `; V& ~! S' v# q; y0 ^“你不懂,说了你也不懂,等长大了就会明白。怎么样?学了点什么?给二叔说说。”“没学啥。第一课,来来来。第二课,去去去。第三课,来来来,来上学,大家来上学。第四课,去去去,大家去游戏。吭!啥也没学会,就知道来来来,去去去的。”
! R* t, y; `  X2 X+ k二忠惊讶道:“哎!来来来,去去去,就是拉锯啊……”
8 _6 t  i3 D& ~6 Y% X+ C  `大壮家正在屋里整理黄皮抢劫后幸存的卖布包袱,听得他爷儿俩在外头说话,出屋门来说:“木子,快下来,这么大了,还让二叔抱着,也不知二叔使得慌啊?”又说:“二忠啊!你也是的,既然回了家,咋不先去看看咱妈?”
4 v1 Q- f8 l8 g5 N) T# P& i8 o9 i北屋的季氏,猛格丁地骂起来:“你这个小私孩子,还知道回家呀,好歹没在外头吃了枪子儿,回来干啥呀?你妈早死了,用不着谁来看!”
$ j, z$ \* m! q; _7 @木子连忙挣脱下来。) [$ h* U3 D/ e3 w0 z+ G2 f
季氏生得很矬,头发稀疏、灰白而蓬乱,像一堆脏兮兮的绒线团儿,在脑后挽个疙瘩鬏子,走起路来一撅哒、一撅哒的。两颧骨突出,眼皮胀鼓鼓的,浮肿似地眯成一条缝,看不清她的眼珠儿。她“矬人高声”,说话就像打架,一般没有好腔口。二忠听她在屋里骂起来,赶紧进了北屋。+ q# l* _( Z' Z& L
周二忠习惯了挨骂却并不情愿,他强赔笑脸说:“妈,你这是啥脾气!我这不平安的回来看你了么?”季氏对儿子的笑脸并不喜欢,骂道:“好哇!什么脾气不脾气?俺这脾气就是这个样,是你爹活着的时候教给俺的,你个小私孩子还想给俺改改呀?俺就好胡啳滥骂,想骂谁就骂谁,你这些私孩子,谁也别想管住俺!”. c' a2 c. ]0 L$ R, x% |
二忠耐住性子,继续赔笑道:“妈呀,我的亲妈呀,当儿的一个多月没家来看你,莫非你这是想儿了啊!可我这不回来了……”季氏立刻说:“狗屁,别放你妈的狗臭屁,俺才不想你哩!你一辈子不家来,俺也不想你,恨不能你死在外头让狗吃了。谁要想你的,不是人作的!”! M3 C% X1 S; {, ^. X  Y
周二忠再也忍耐不住,但又不好冲母亲发火,只得收起笑脸,很认真地说:“妈,我有很要紧的事跟你说,你先少骂一句,听我说说行不!”周二忠的话虽然认真,但却带着难为情的韵味,莫名其妙的含着眼泪,似乎是哀告,哀告中包含着某种忧伤或是怀恋的情绪。但是,这一些,季氏并不理会,她仍在骂:“少骂一句?我凭啥少骂一句?你个小私孩子还敢缝住我的嘴?俺就是好骂人,好咒人,一天不骂,心尼痒痒,你个熊玩意儿,甭想让我少骂一句……”, l  L6 g6 p5 f8 S0 ]5 L- F5 G3 V+ R
周二忠把泪水咽回肚里去,叹口长气说:“妈,我的妈呀!你老人家想儿子,就说想儿子的话,总不该一进门,就把当儿的骂得没了饭窟窿啊!我在外头又不是去闲玩。不去老孙口给人扛活,咋着挣粮食呀?”不等二忠说完,季氏便开口截住他:“你去扛活你活该,只当是你吃了枪子儿死在外头,俺可不是那号奴人,俺才不会想你哩!你不是俺生得,不是俺养的,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……”3 I& O5 ^' b9 I% c: b
二忠已经按捺不住,大声说:“妈呀,俺还真没见你这号当妈的,除了骂人啥也不知道,哪有这号不懂不懈的妈呀?”边说着,眼泪流出来。可是,季氏的骂声仍不停口,周二忠只得在她的咒骂缝隙里嚷:“妈呀,你既然不喜欢我,我就要走,不再去扛活,我就要去北平、上海、哈尔滨烟台,不再惹你生气行不?”
" n9 S3 a6 N4 w% ~季氏在咒骂中听得这些断断续续、似真似假的话,更加使起性子来:“既然要走,那就快滚,给我滚得远远的,你死在外头我高兴,死了肠子干了心!”边骂着撒起泼来。拿过一个笤帚疙瘩,劈头就打。二忠招架住,夺过笤帚疙瘩扔到门外去。季氏见打不着他,干脆用头去拱。她弯下腰去,蓬着头发,对准二忠的肚子使劲地拱,仿佛是一头红了眼的狮子,竟把二忠拱出屋门外。. d9 E$ ^9 |9 c9 d
北屋门外的右侧是一座砖垒的香台子,上面的平台是专用于祭天放置供品和烧香的,下面朝西留下个几砖厚的小门洞,门洞里面便是鸡窝。鸡窝前放置几块青砖,以备鸡宿窝之后把窝堵住,防备夜间黄鼬吃鸡。二忠被季氏拱到鸡窝前时,二忠的后身正好靠住香台子,使季氏再也拱不动他。. ~6 V; X: F7 M/ s9 }9 ]
季氏见拱不动,顺手摸起地上堵鸡窝的砖,朝他的腿砸过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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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h' t% g* E6 B[ 本帖最后由 麦子 于 2007-12-14 22:44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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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2、季氏烧香》

二、季氏烧香2 V; K6 T& W( l4 `6 i
自从季氏开始骂二忠,大壮家就在屋里听见,但她不敢来劝架,生怕惹着婆婆,当媳妇的这外姓人担当不起。后来听他娘儿俩打到门外来,生怕二忠受不了,她顾不得“不担症候”了,慌忙与小木子来劝架。见婆婆边骂边拱边摸砖头,她喊着:“妈,别这样。”伸手夺下婆婆手里的砖头,然后去扶二忠,二忠苦笑道:“嫂子,别管我,把咱妈扶住,别让她摔着!”大壮家又去扶季氏。
9 D  g% T1 `1 _2 q. Y; f二忠见季氏有人扶,从口袋里掏出个铅笔头,得空儿在香台子后面,尚未脱落的一片白石灰墙上,匆匆写上去几个铅笔字。然后,趁嫂子扶住季氏,抽身跃到天井中央,环顾了一下四周,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一句话也没说,仿佛他不需要说任何话了。
! Y$ k: Y7 ?# v6 U. P- |. R3 B8 u季氏见没拱着人,一把推开大壮家,在地上跳起高来:“小私孩子,滚你妈的蛋,让枪子儿打成蜂子窝我也不心疼……你个私孩子操的,滚出去……”她虽然不断骂骂咧咧,却也没有真的再去追赶二忠,只是觉得芤气不出。
$ ~" Y6 |# q$ I大壮家把季氏扶进屋,念讼、服息她道:“妈,你别生气了,我让二忠给你赔不是。”这一来,季氏总算没再出门来,只是在屋里继续骂骂咧咧。
* ?3 J/ D9 _  w( I# ]) _# h6 D母子妈朝着大门口喊二忠,喊了几声没人答应,来到大门口喊,仍没人应声,就让木子出门去喊他。木子出去了一会儿,回来说,没找见二叔的踪影。
& G1 x! D4 Y! u/ b% |5 s7 ]# Y, ]季氏的骂声由强变弱,由弱变得平静起来。她没从心里生气,像是没发生什么事似的。一会儿,走到佛堂前,给她的武将爷烧起香来。边烧边磕头祷告:“武将爷呀!可得保佑俺那小私孩子哟!”
( M/ R3 r0 @/ G9 o; F4 |小木子看见银官儿回来了,忙问:“姑姑,到哪尼去玩来呀?也不叫着我!”银官儿白了他一眼,没理他,就匆匆进了北屋。季氏正切胡萝卜条儿,看不惯她那风风火火的样子,用胀鼓鼓的眼睛白了她一眼,劈头就问:“你咋没叫枪打煞呢?光会家来吃䞍食呀?”& @9 \! n0 {4 i/ Y$ R8 h
银官儿把脑后的辫子一甩:“你这是咋着说话呀?你还能把我拴在裤腰带子上?没见你这号疯疯傻傻的妈哩!”季氏骂道:“嗨!俺不会说话,俺不会当妈,倒到个儿,你当行不?”银官儿夺过她手里停顿了的切菜刀,“咣”的一声仍在地上:“哼!还信神信鬼哩,管个屁用,那神佛叫你咒俺让枪打煞来呀?”
" m0 t  z, A! Q* Y" b2 L2 @; ~季氏无理反缠:“就是,俺就是要咒你,不光咒你,还咒那小私孩子哩!是武将爷叫俺咒你的,一咒十年旺,越咒越旺香,没人咒的,还请个人来咒哩!俺就是愿意咒人,愿意打人骂人,打是亲,骂是爱,不打不骂不自在。你他妈不愿听啊,俺还不愿咒哩!”银官儿很不耐烦地说:“我饥困了,得吃块干粮,没闲心听你上疯话!”7 h: m( Q, U  x, \! d" @% C
她抬脚要去饭屋里找干粮,季氏一把拽住她:“不行!等你二哥回来一堆吃,别把锅里的饭掀凉了。”银官儿狠狠的白了她一眼问:“他回来了?哼!骂人咒人的是你,等人吃饭的也是你……你……你算哪一道哇?”于是,她没去饭屋里掀锅,从吊在屋梁头下面的筐子里,拿出个冰凉的窝窝头,就着根咸菜啃起来。季氏骂道:“哼!小私孩子,鸡叫等不得天明。”7 N9 i, X# P3 |4 B; {5 w8 c$ v
周大壮回来问:“二忠呢?”妇人悄声说:“吭!头进来腚还没进来就叫咱妈给骂出去了,谁知去了哪尼。”男人问:“为啥?”妇人说:“咱妈那脸,就是六月的天,啥时候刮风,啥时候下雨,谁猜得准!还为啥哩,谁知道?”9 C! S* {' ~: p0 R& x. ^
大壮是个四十几岁的中等个儿,鼻直口方,一双浓眉大眼,透着一股倔强而自傲、机灵而厚重的男子汉气度。坎坷而艰难的阅历刻在眉宇之间,不屈的血红颜色微微透在脸膛上,脑后倒“e”字形的伤疤,是他死里逃生的有力见证。那说话的声音也就像倒了堵墙般的有力量。不过,他只是一个高技术的木匠,靠自己的一把大斧,来养活这祖孙三代的八口人。当他得知二忠在老孙口扛活回家,又被季氏骂了出去,很不放心。只急得他在院子里打转转,坐在椅子上抽旱烟,希望二忠能回来,他对小他近三十岁的弟弟有重要话说。8 w$ m$ |3 d) X4 K: B
天渐渐黑下来,弯弯的月牙儿挂在树梢,随着几声凄凉瘆人的猫叫秧子,那树上的乌鸦还巢宿了窝,可是二忠还没回来。周大壮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想插上大门,对北屋里喊道:“银官儿,你二哥去了哪儿?怎么还不回家?”银官儿说:“一过午我没在家,没见他的面呀,咱妈给他留了饭,都快凉了。”大壮说:“你出去找找他!这时候还不回家吃饭!这兵荒马乱的,让人好不放心啊!”
& q# F# @+ P% O+ z可是,没等银官儿去找,季氏又骂起来:“你这大私孩子,别装那亲生疼人的,竟是瞎操心,他死在外头让狗吃了,省得占棺材,管你个大私孩子的屁事!”$ G! e) a& h) J
对这样的骂声,周大壮习以为常,不去计较。
+ B3 }% L; M% @% `- \& t) Q妇人把男人叫进屋说:“我颟时地尼一阵心里烦闷,总是七上八下的,饭也不想吃了,可别有什么事啊!我就担心他二叔,唉!他在老孙口扛活,可真不容易呀!好饭没他吃的,好活没他干的,还得常挨打挨骂,想来还不如跟你干木匠哩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男人说:“是啊!我也不放心!”$ U' |# m9 K( t( G1 J7 m
晚饭吃得很没心绪,刚吃饭,北屋里又骂起来,当然是骂二忠的话,也免不了牵着这、挂着那的。东屋里,夫妇俩还在惦记着二忠。木子的父亲说:“玉香啊,你到胡同口上去喊喊他,也许是在谁家玩呢!”玉香出去了,她站在胡同口上扯破嗓子的喊:“二——叔,二——叔,”回答她的,只有自己的回声,等一会儿再喊,还是没人答应,只好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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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3、二忠出走》

三、二忠出走( r" [$ S! ?0 I/ P) C6 @2 o
木子的母亲问父亲:“你咋知道的?”
; D4 F5 w% j$ f+ s5 x9 v“是东头的人说的,好几个人都见他往家来。”& `0 w' N, W7 Q4 b* F2 G
玉香说:“我喊了这么长时间,也没听他答应,怕是不在西头,也许是出了庄吧!”母亲装了袋旱烟,在油灯上点燃了,抽了两口说:“莫非他又回了老孙口?”父亲说:“不会的,过了饭时,回去人家不管饭,吃啥?我最担心的是八路,他要当了八路,可就坏事了。”玉香说:“二叔不是那样人,不会去当八路的。”
9 ]2 G& ^* U  j" }; k说话间,母亲忽看见玉青的夹袄袖子上裂了道口子,诘问:“小青,你的袖子怎么裂了?过来我看看!”玉青忙把袄袖子藏在黑影里,狡辩道:“没裂,俺哪尼裂来呀?”她口里否认,脸上却带着慌恐的神色。母亲一把掳过她的胳膊来察看:“还没裂?都成什么样子了!快说实话,是怎么裂的?年下刚做的新夹袄,竟裂成这样!”. i* F4 ?" d3 x4 N4 I) C
玉青害怕了,咧开大嘴就要哭。母亲生气地说:“你敢哭!哭,我就搧你的嘴巴!”她不敢哭了,支支吾吾地说:“不是自己裂的!”母亲问:“那是谁?”玉青说:“是七姑给撕的!”母亲说:“好好的,七姑就给你撕呀!准是你惹她来!”玉青说:“我没惹她。她吃脆萝卜,我跟她要,她不给……”父亲说:“馋种,人家吃脆萝卜,凭什么就得给你吃?别说了,肯定是要抢人的来,人家打了你,给你斯了袄,是不?”玉青不敢再还言,只是抽泣着,母亲见事已查清,便说:“看我怎么揍你!”拿起个小板凳就要打她。$ q' `, G: D3 }6 a- Q9 @
玉香忙把玉青拽到一边说:“妈,别打她了,裂了袄,缝缝就是了。小青,你脱下来,我给你缝缝。”母亲说:“缝缝?缝了,就成了新破袄了,你这馋货,就不能给你穿好的!”玉香忙去给她脱袄,她却把她一拥,赌气地说:“穿着缝还不行啊!就你毛病多,看我的笑话!”玉香笑道:“我好心好意给你缝夹袄还惹你上些不中听,你没听说‘穿着缝,没人疼’啊!”玉香硬是给她脱下来,借着灯光缝了起来。) u/ E2 w$ q" v4 b
父亲问:“你是在哪尼同七姑打仗的呀?”小青说:“在圩子门外头。”又说:“七姑杠昴(杠昴——济南方言中的语气加强词,用在形容词之前。如‘杠昴坏哩!’即很坏的意思。)孬哩,可狠心,要不是二叔拉开,还得给我撕!”
& [  T% ]/ S, P' _- A8 i她一说到“二叔”二字,父亲母亲的神经绷紧了,急问:“你见到二叔了?”她说:“见到了!”又问:“他对你说什么来?”小青说:“没说什么,只是把七姑训了几句,冲我笑了笑,让我快回家,然后,顺着湾边,走到湾南边,又向东去了!”父亲很生气:“你这孩子,怎么不早说呢?我找他找得这么着急,你却不作声,真是个傻瓜,养你啥用?”母亲也训斥道:“小青啊你可真难作,全家人急着找你二叔,你明明知道,却一声不吭,不但傻,还这么坏法。你要早说,也不会让你姐姐白跑一趟啊!”
" a- _: ]4 W4 H9 A5 e$ R玉香说:“这孩子简直是块木头,该说的话她不说,不该说的尽是胡诌,正事没一点儿,光学了些瞎驴脾气!爹妈白疼了你!”
% h6 l+ F" z0 d: F) e* v6 n. V9 S9 m一片谴责声把小青说得恼了,咧开大嘴傻哭起来,边哭,边冲大姐吼:“什么事不够你的,光会添油加醋的,一句人话不说!”玉香说:“还嘴硬,当心挨揍,我给你缝着夹袄,你还跟我过不去!算什么玩意儿啊!”+ ]: @& R0 [; E; \
在一旁写字的木子听不下去了:“小青真没出息,抢人的萝卜吃是馋嘴,挨人的揍撕了袄,见到二叔不吭声,给你缝袄又不支人的情,还找算咱姐姐,真是个搅家不良。哼!还当俺的姐姐呢,配吗?”母亲又把她数凉了一顿,她不服,终于挨了两巴掌,才哭着睡了觉。9 o0 ^5 R* l! V5 t2 L8 u
木子对父亲说:“爹,奶奶拱二叔时,我看见他在香台子后面的墙上画了些什么……”母亲说:“对呀,是不是写了什么字儿呀,快去看看。”* z8 h1 h2 m0 x8 M
父亲赶忙从火筒子里抽出火头子,在油灯上一引,火头子着了,把手一晃,火苗熄灭,只剩下余烬的火头儿。木子领他来到香台子后面,父亲对余烬的火头子吹口气,猛一停顿,那火头子重新燃起了火苗,借着火苗的亮光看那墙上,果然见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父亲念道:
  J- `0 F' o. K/ B" c8 t“二忠远走,哥嫂勿挂。”& a4 U$ C/ J9 L4 b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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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本帖最后由 王其学 于 2007-12-19 02:00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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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4、八路传说》

四、八路传说
4 p5 t& O8 s7 W父亲顿时失惊道:“哎!果不其然,是去当八路了!这孩子,越大越不长出息了!”
2 p5 O% _# J1 w  ~5 k: U火头子的火光,照烁着他那张愠怒与追悔相间的脸,也表现着焦急与惋惜。他猛一晃,晃灭了火头子上的火苗,把火头子插进竹制的火筒子里,顿时一片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扑熟路、摸索着,来到季氏的北屋西窗下,拍打了几下窗棂,大声说:# a, y* Y5 q2 d, Z" s
“妈!我好糊涂的妈呀!你老人家干的好事儿,竟把二忠骂跑了哇!这墙上写得明白呀,八成是去当了八路!想必,他这次回家,是向你道别的,可是话没说一句,水没喝一口,你就把他骂跑了!真当了八路,你的脸上光彩么?你不怕丢人,我这脸上还挂不住哩!你可真狠心啊!后悔不!”+ T3 A- e. `6 g. Y7 q' @
木子听着他父亲的语调,严肃而高亢,好像是对奶奶隔窗审讯。奶奶哪里吃过这般窝囊气,哪里受得了儿子的找算和数凉。她从床上猛地坐起来,朝着窗外骂起来:“好啊!反了你个大私孩子,好大的胆子,还敢熊我!和那小私孩子是一样的孬种,不知你爹是怎么作的你。那小私孩子自己偷跑了,你还怪我糊涂,你怎么不用绳子拴住他呢?我给他解绳子来呀?全家人阴合了天,沆瀣一气,欺负我这老寡妇,都拿我不当老的看啊!什么亲的后的,都他妈的不是东西!谁愿滚,谁就滚,谁愿爬,谁就爬,都滚了蛋我自己过。反正出门吃枪子儿,不得好死。死来催的,谁死了填谁的坑,和我没拉扯……三辈子熬个寡妇,八辈子才熬个绝户哩,都他妈的死了我清闲!”
- E8 t8 I# k. j! c( x( p5 X" R大壮见她越骂越上劲儿,对二忠离家出走,毫无疼热、惋惜和后悔之心,只是一股劲的骂人、咒人,气不打一处来,他拿出一副质问的口气,高声说:“妈呀!你不疼我,倒也罢了,我不是你亲生的。可对你亲生的儿子,也没点儿疼热,三番五次的咒他死,咒全家人死,要是真的都死了,你怎么就这么痛快?你也不想想,缺德也不?作孽也不!俺爹是怎么死的,你是怎么成了寡妇的?你倒是给我说清亮些,你说呀,你倒是说呀……”' j8 A, h5 \, L2 k$ g' ~5 [" t
没想到,这一问,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,简直就有大势回扭的奇效,季氏的骂声戛然而止,仅代之以号啕大哭:“我的天啊……我的皇天哟……呜呜……”: J3 R5 `! ?4 O8 f7 q7 g# K*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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妇人心小、心软,一见到二忠的某件衣服就会想起他。似乎二忠出走定是下油锅,所以她一直端着泪碟子似的,不见笑模样。她见玉香正在给二忠做鞋,沿沿条子,哽咽道:“快别沿了,我见到你二叔的鞋,心里就难受,快收起来!”玉香忙把没做完的鞋帮子放到箱子里说:“妈,你别这么想不开,二叔几天就会回来。”# k9 e: h! Y8 Y* W# K
周大壮却说:“熊娘们儿,想他作啥?一个不长出息的东西!他从小就不愿走正道,不长狗出息!”妇人说:“也别说他不长出息的话,我就不信他去当八路,也许是去当了国军哩!”大壮说:“甭管去当什么军,都是一样的没出息。”说着,拿上烟袋要出门。妇人问:“去哪尼?”大壮说:“你别嫌管!”玉香说:“爹,晌午还回来吃饭不?”大壮冷笑道:“看吧!我也说不准。”2 Z7 |) W3 z4 {: I* n! w
周大壮信步来到周玉顺家。( ~! Q3 m: B0 a) ^" T0 k( S, m
周玉顺是全村最大的财主,不光种着几十亩地,还开了一座油坊,雇着一些伙计,家大业大,车马成群,当然那木匠活就多。周大壮作为玉顺的木匠老师,常常用得着。加上大壮人虽穷,辈却大,玉顺虽富,辈分却小,自然就得对大壮以叔相称,高看一眼。他见大壮来家,满心欢喜,双手捋了捋古铜色的马褂袖子,把腰一躬,山羊胡子一咧,小眼睛周围堆起笑容:“大叔,快来!”又嘱咐丫头小菊:“倒茶。”
: r) c4 c9 j/ o0 w% T7 q% w2 Y/ A- a/ w+ m周大壮随他走进堂屋,不紧不慢地坐了把上首椅子,不失长辈风度地问:“玉顺啊,你可知我来为啥?”周玉顺很斯文地拉近乎:“大叔,看你说的,没事就不能来坐坐?”大壮点点头说:“哼!你小子算明白。”周玉顺捋了捋茶壶楯子(套在茶壶上用于保温的棉罩),提起茶壶,给他满了一碗茶水,放在面前。茶碗里立刻飘散出茉莉花茶的香气来。
9 S! I/ U3 k2 o7 s! S9 }$ ]玉顺说:“当侄的虽然不大出门,可咱这大周庄上的事,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,当前的事,大概就是二忠叔的事了!嘿嘿,你说,我能不知道?”! a2 H$ Z* i% w! Z
大壮对他不媚不阿,似乎还有点火气,打断他说:“慢着,越说你胖,你就越喘起来!可惜,我并不向你打听二忠的下落……嘿嘿,只是忽然想起你说的八路故事来,想听你再说说,八路是干啥的?你到底见过八路没有,八路是个啥样子?”8 n2 B# |# O; i0 V
周玉顺收起脸上的笑容,很认真地说:“大叔,这玩笑别开得太大了啊,我要见过八路,那还了得,不是早就没命了哇?我呀,只是听我女婿、亲家,常提起八路的事,所以就知道一些罢了。”大壮点燃了一袋旱烟,吧嗒吧嗒抽着,只听他说八路故事。周玉顺也就坦言开来:“大叔哇,听说这八路啊,就是山沟里的土包子和老毛子(旧时国人对沙皇俄国侵略者的贬称)的杂种,个个长得青面红发,锯齿獠牙,和大庙廊房里的小鬼们差不多,喜欢吃人肉喝人血,把旗子用血染成红颜色,来吓唬老百姓。”
( A, F- [& L; b+ Y( T6 ?1 i大壮如听奇闻,怔怔地问:“过去似乎也听有人这么说,只是没你说得明白……不知这八路也会打仗不?”4 F" m4 N2 [3 _) g3 y' ?
玉顺见大壮听得入神,更加眉飞色舞起来:“不会,不会!八路没有枪炮子弹,跟国军打仗全靠一种邪术,很不仁义哩!他们哪里是国军的对手呢?你就看着吧,过不了三年五载,国军准会把八路打得一个不剩。”; B0 Y: J7 l$ w) [2 v# L% x; `
大壮仍是半信半疑,就说:“那么,那山沟里的百姓可怎么过?”周玉顺更加神气起来:“嗨!还怎么过哩,没法过呀!你没听说么?八路也叫共党,实行共产共妻,每个妇女都得做八路的老婆,每个八路都是妇女的男人。那八路,愿跟谁睡就得跟谁睡,不愿跟八路睡觉的,就得提高提高,叫做‘提高妇女’!怎么提高法?就是竖起一根很高的木杆子,从上面的滑车上垂下绳子来,拴住妇女的头发,拉到顶上的最高处,然后,一松绳子,‘哐’的一声摔下来,摔死了呢,就算了,摔不死的呢,就再提高一次,直到摔死为止。”* k* Y* h5 V' N6 m
周玉顺说得起劲,周大壮听得入神。可是大壮却越听越有气,觉得这八路比国军可恶得多,联想起二忠下落,不愿再听下去,打断了玉顺的讲说,诘问:“玉顺啊,你说的可都是实话么?”玉顺见他还有怀疑,就说:“那还有假?不过,你家二忠叔,也许不是去当八路,也许是回了老孙口吧!”大壮摆摆手:“没家呀,我派人去打听过,他没回那尼去!”
2 s7 f8 R( i; A/ N大壮继续质疑:“玉顺啊,俗话说得好,‘十里地无准信。’那八路就这么凶?不是听说咱这大周庄上就有八路种子么?要不,为啥局子里常来查呢?”* u4 A0 Y( q6 p* P& l1 e
这话算是将了一军,玉顺略觉“言多有失”,就说:“大叔,咱爷们儿可不是外人,都是大三枝的人,可没有走了的话,你可别把我当侄的给卖了钱花!”
  E1 {/ a+ C; |1 Q- U, u9 k大壮用烟袋锅磕着桌子腿儿,“啪啪啪”几声响,磕掉了烟灰,自我标榜道:“你小子别把我看扁了,我是那种人?”边说着,起身走开。/ d& Y+ `% R# O7 r: y
周大壮离开周玉顺的家,一个人来到周氏宗祠。  s  |- I$ h$ M1 d  r5 j9 \
那里面有周氏宗族的图腾。
' O, ~; }1 W+ i5 P  A9 o- p( b他虔诚地跪在佛龛前面,给那个象征祖宗的大铜佛磕了三个响头,默祷起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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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5、倔人倔事》

五、倔人倔事) R4 L3 F( U2 p" F' p9 _
几天来,周大壮的心里像有把乱草堵着,那张青春已逝的脸上布满了怅然若失的表情,紧敛着愁苦的双眉,眼神里少了点自信,脸庞上显出一幅愁容。他虽然不把财主周玉顺的话全放在心里,可二忠离家出走,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。加上他认为二忠很有可能是去当了八路,八路又是那般可恶,他心里如何不焦躁?$ B# ^# Y, z8 q* Z& X
到了大集那天早晨,他怀着满肚子气恼,挂着一脸的愁苦,推起一辆木轮车,要去杨道口赶集卖柳木菜板。临行,妇人说:“我也得去卖布,把我的包袱放在车上推着吧!”说着就把包袱放上去。周大壮把眼一瞪,没说一句话,抓起包袱,狠狠地扔在地上。妇人嗔怪道:“老倔子头,就拿我撒气有本事!”周大壮不管妇人念叨,推车就走,妇人背上包袱去撵他,终未撵上。$ f' o2 k+ r& H" G, q, \% ^
杨道口集离大周庄只有一里多路,是个远近闻名的大集,就连济南府里的大买卖家,也时常赶着大马车来卖货。一条集街一里多长,加上各条胡同的买卖,连在一起足够三里地。周大壮推车来到木货市,安好了摊子,妇人才赶过来。妇人见他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倔样,不屑理他,气冲冲地赶到布市去摆摊。- E  V% ], [/ B+ L
周大壮一脸的愁苦,买卖自然不顺当,一车菜板儿没卖了几块就下了集。又听到传闻,说是八路已经打进了只相隔八里地的万家庄。啊!只有八里地,给人丢脸的二忠,是不是就在哪里当八路呢?这么一想,他更觉丢人和龌龊,像吃了个苍蝇一样难受。$ `$ s6 u1 X; ?+ ~
下集以后,他推车回家,刚走进本村圩子门,就碰见了周玉顺的大儿媳妇。那媳妇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:“大壮爷呀,你赶集回来了啊?”大壮阴沉着脸反问道:“知道了还问啥?”那媳妇自觉下不来台,又不能就此作罢,就强笑道:“你赶得集,怎么样啊?”大壮连头也不抬,气昂昂地说:“集,还有孬的么?”
" @( T  t! J( G) P7 @她仍不甘心,觉得不能就这样下不来台,继续问:“大壮爷,我是问你的菜板儿,卖的多少钱一块。”此刻,大壮已走下几步,回头冲她吼:
! B2 ^2 ~& {( [- p$ o5 b3 }“反正人家给我钱!”
  D  K6 ]  g5 X8 g* x那媳妇看他像吃了枪药,只得很尴尬地走开。# ~  `3 z/ I; ^7 w7 _! p
晚上,妇人让玉香给她爹炒了碗白菜下酒解气。大壮便在北屋季氏骂声伴奏下,喝了三两老白干。妇人总算把男人哄欢喜了些,但这种欢喜,只不过是由不说话变得说话了,可每一句话都像倒了堵墙,够人听的。他说:“他敢去当八路!我白拉巴了他,给我丢了这么大的人。从此,我没这个兄弟就是了。”( s& u& ~3 u/ `# I
妇人说:“俺不信,难道八路就这么可恶?”大壮一拍桌子,怒道:“八路好,你咋不去当?你当了八路,我就休了你!”
' }* @& k  u  Y6 }8 T这句话是当着三个孩子说的,妇人如何能忍?反驳说:“你休你休!我明天就去当八路,看你休不休,你要不休就不是人!”边说着委屈得趴在床上哭起来。大壮却余怒不减:“好哇,你去当吧!八路就在万家庄哩,不远,只有八里地。”  _' [3 M% u2 R9 }
玉香见父母吵架,劝谁谁也不听,就说:“爹,你喝醉了!快睡觉去吧!”小木子趁机端走了酒盅子,姐弟俩给父亲脱了鞋,扶他上床躺下。此刻,听得北屋里季氏的骂声变成了哭腔儿。" O, \/ ?1 O' o. T
妇人虽然吃了男人的气,但知道他的心里难受,也没过多的计较。她觉得也有收获,因为她听到了大壮说的“万家庄住了八路”的话。莫非二忠就在万家庄?于是,她打定主意,要去赶一趟万家庄集,以为兴许能见到二忠。
  B. d3 `% c1 i$ w/ {到了“四九”集日,天还不亮,大壮家起个早五更,悄悄背上包袱去了万家庄,就连大壮的枝子也没搭。因为他一旦知道,定会阻拦,惹出一些麻烦来,所以就免去了和他商量,但玉香是知道的。
7 u+ O2 W4 N3 y# o万家庄集原本不大,比不上杨道口集的一个角,买东西的少,卖的也少。所以,她不常赶这个集,只是为了找二忠才来碰碰。碰上了,就碰上,碰不上呢,就当作试试布疋行情。八里路的行程,一会儿功夫就走下一半。心想:“我能碰上他吗?要能碰上,甘自好了。”
, g; r5 I0 L9 o8 M拂晓的晨曦正在照亮着天空,但地上的路径还辨不太清楚。一块半头砖绊了一下她的脚,她弯腰拾起来,走了几步,忽然生出一个念头,天还早,何不用这块半头砖来试试我能不能找到二忠呢?于是,自言自语地说:“砖头砖头,拿你在手,投准树身,见叔不愁。”她下包袱,使足力气,对着影影绰绰看得见的一棵树比划了几下,扔了过去。恰好,那砖头不偏不倚,击中了树身。树被击中,稍一晃动,惊动了树上的乌鸦,乌鸦们仆仆隆隆,“啦呀啦呀”地向四面纷纷乱飞。" E) |  D5 s" S7 r" ^
她高兴了,今天,我准能见到二忠,可能,他就在万家庄。可是,那树上的乌鸦“啦呀啦呀”的乱叫唤,却不是好兆头,莫非,还有什么祸事又要发生。她忐忑不安地走完了下半截路来到集市上。此刻,天已大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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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6、叔嫂见面》

六、叔嫂见面
& [3 s, [3 o8 R; u/ J# G" k嗨!万家庄集空前繁闹起来,卖东西的摊位比往常多出一半,光卖布的摊子就多出五六个。怎么回事?她赶忙抢了个位置,把布疋摆上。心想,这段时间没来,竟不知这小集变成了大集,真后悔没到这尼来呀!
* C; I" ]! v, V: U7 k" D, j& t正是上人的时候,集上的人流,慢慢拥挤起来,还真有几个人扯了几块布。一会儿,过来一群人,排着长队,打着红旗,喊着口号。只听他们喊道:“打倒蒋介石!”“解放全中国!”“人民解放军万岁!”“中国共产党万岁!”队伍后面,一些女孩子在扭秧歌。她们腰里扎着红绸子,两手抓着绸子的两端,迈着整齐的步子,一扭一扭的,口里唱着:“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,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……”那份声势和热闹,她看呆了:怎么?闹灯节也似的……她往后退了退,站在后面一堆土垃山上看,而且像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挨着过筛子,希望能从人群中发现二忠的影子,直到看得累了,也没找见。8 b+ j4 o( v5 T2 i" J1 n
忽然,一个穿黄军装的人从摊位前路过,她忙走过去。0 B+ J  @0 Z/ \; c
“老总!借借光!”6 l/ @& x/ M0 `/ @/ P8 I
那人冲她笑笑,很和蔼地说:“大嫂,这里解放了,是人民的天下了,不兴叫老总!得叫同志!”她问:“你是八路吗?”那人说:“对,原来叫八路军。不过,现在叫中国人民解放军了!你,有什么事吗?”她说:“我想跟你打听个人。他叫周二忠,是西边大周家庄的,俺的小叔子,俺是他嫂子,想见他见,劳驾你给问问。”那人很认真地把“周二忠”三个字写在一个小本子上说:“我们的人多,认不过来,我回去给你问问,若问着了,叫他来见你!”
- u1 N( b! P/ |" x5 [6 s5 D奇了!八路不是青面红发么?怎么不是呢?真是十里地无准信,这些八路,不是跟咱的长相一样吗?
5 Q+ k8 c1 x$ r  h1 f0 a, A她又卖了一块布,那人很挑剔,又讲价钱,又讲尺寸,嫌好倒歹,虞磨了很长时间,还欠一毛钱,她就是不给……) g; P+ [* k& T0 Y- u  L4 t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声“嫂子”。抬头一看,是二忠!她顾不得那一毛钱了,答应一声,眼睛里就涌出泪水来:“你二叔哇……你……可把我和你哥想煞了!不说一声,就走了,让人好挂心啊……”二忠也激动起来:“嫂子,我对不起你,将来一定悔过,不过,这次出门,我不能和你说,怕你阻拦。”她说:“好啊!见到你就好。这些布……咱不卖了!找个僻静处去说话!”于是,叔叔帮嫂子拾掇好摊子,打成包袱背在身上说:“到庄外去!”
' g$ y0 e/ ~4 _1 F4 Z叔嫂二人一前一后朝西走去,嫂子在后面见叔叔穿了很板正漂亮的黄军装,就说:“变了!变样了,再不是从前那补丁摞补丁的破袄烂裤了,人也显得高了,人是衣裳,马是鞍装啊!”叔叔说:“昨天刚发下来。哎!忘了,你等等,我把换下来的旧衣裳拿来,你带回家去!免得行军碍事!”9 F! I4 r1 O# n* \- b
嫂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,叔叔跑步赶到,二人走进一个所在。0 i& V, S2 ?3 _, I: J
这是一片幽静的坟地,少有人往来,自然丛生的灌木已被人刈光做了烧柴,杂草枯黄得仿佛是覆盖大地的棉被,偶而泛绿的坟间小草,还在阳光和秋风中摇曳,现出不屈不挠的韧劲来。几株比人还高出一头的柏树,昂着绿色的树冠挺立着、散生着,仿佛是保卫这座坟茔的卫士。一群群鸟儿上上下下飞来飞去,偶然有一群乌鸦在远处不高的天空中飞翔,谁家的鸽子,在前方的麦田里忙碌。
- I0 f3 N9 \/ D! g3 Z一个坐在包袱上,一个坐在旧衣服打成的行李卷上,说话时禁不住都有些哽咽。叔叔说:“嫂子,哭啥,我是去当兵,又不是去坐禁闭,你该高兴才是!”她说:“我这人心软,别说去当兵,就是你去老孙口扛活,走的时候也是心里酸楚楚的,这当兵是闹玩的呀?我……怎么能不难受呢?”叔叔虽劝嫂子不哭,可自己也控制不住,眼圈儿一红,鼻子一酸,竟也就滴下泪来:“嫂子,其实我也是,对咱妈,我倒不怎么留连,可对你和俺哥,我真舍不得离开。我小时候……吃过你的奶……老嫂比母哇!……我还是俺哥的徒弟……”显然,他的话是打动了嫂子。她趁机说:“既然这样,那就别当兵了,跟我回家吧!也别说当八路是好事坏事,光这舍家抛业的就不行!再说,这八路到底不是国军,你哥最讨厌当兵了,别说当八路,就算当国军,他也是死活不放你的。”
2 D" V' \8 k" P6 @' {, K: t叔叔哪里肯答应,便说:“嫂子,我不能回去!好容易出来了,就不能再回去,回去了岂不让我哥逮住,那就再也出不来了!你和俺哥说,我暂时对不住他,但早晚他会明白,我走的路是对的。”嫂子说:“那就回去一趟,哪怕只待一宿也行,见见咱妈和你哥,我保证把你送回来,虽说你哥是个老倔子,可他也是为你好,只要咱俩把他说服了,他还拴住你不成?”叔叔毅然说:“不行,部队有纪律,刚出来七八天就回家,是不允许的,况且,我自己也不愿回去。我受不了咱妈的打骂!”* r) T+ T& ]$ w+ ]' f: A- @
他这一说,又激起了嫂子的忧伤,哭道:“你呀!怎们能怪她老人家,你是他亲生的,虽然嘴上骂你,可心里却是真的想你,有什么受不了的,我这做媳妇的受得了吗?受不了也得受啊!你不想回去我也没办法,可你出门在外,如今又兵荒马乱的,全家人咋能放心?”/ s' u, B" p1 t, j" c% a+ S
“嫂子!你不知道这八路是干什么的,不!现在不叫八路了,叫中国人民解放军,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,是专为解放穷人,打倒封建地主阶级的,还要建立一个崭新的新中国,让穷人过上好日子。你是不知道啊!我在部队可好了,不但有饭吃,同志们团结的就像亲兄弟一样,有什么不放心的?过不了几天,我们就要换防了,换了防,我会给家里写信,告诉那里的情况,让你放心。至于咱妈那思想,俺哥那老脑筋,都得改,等打倒了国民党蒋介石,咱那里也解放了,她不改也得改,不改就得打倒……”
% m4 o0 C7 P) R# \/ U“什么打倒不打倒的,像你哥,像咱妈,也要去打倒哇!怪不得你哥不让你干八路呢,你还要打倒他?”叔叔笑了:“唉!哪是打倒他本人?是要打倒封建主义,打倒他们的封建思想……嘿嘿……你别弄错了……”- a" b  m0 o4 e" g9 j% S( c; n1 ?" X
叔嫂俩又说了一会儿,嫂子频频告诫他常寄平安家信,别忘了家有老母和六岁的木子。他说:“解放了全中国,打倒了蒋介石,我就回来,再跟哥哥干木匠。”嘱咐嫂子坚持着,好日子就要到来了。正说着,村子里传来急促的哨音,叔叔说:“集合了,我得回去,嫂子保重!”那哨音,好像弹拨着嫂子的心弦,再次地流下泪来,她说:“这次见到你,还不知哪年哪月才得再见你一次……你……可千万当心啊!……那枪子儿可是不认人的呀……你一天不回来……我……一天挂着你……”叔叔没敢再掉泪,他把泪水吞咽下去,擤了一下鼻涕,哽咽着说:“嫂子,我走了!……这么着吧!”把头一拧,飞快地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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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7、木匠兄弟》

七、木匠兄弟1 F* ^0 L5 ]& ]1 N
嫂子的心被撕裂着,眼看着他从自己的泪帘中走远了,一个潇洒、年轻的军人,从小养大的受苦受难的弟弟,慢慢消失在了泪水凝结的广阔田野里。她愁气不上地向那个方向张望,但再也看不见他,能看见的,只有那个远处的村庄、树木和萧瑟的荒凉……她无心吃东西,无心回家,更无心看那路上的行人,呆呆地坐着,寻思道:二忠,长大了,变了,不再像过去了……4 r1 n8 X% p- @. N7 n
三年前,大壮承揽了环家学校新建四座教室的木工活,正好是二忠学徒的好机会,便把他带上学徒。木匠学徒,得先学拉大锯。很快,二忠就学会了拉大锯。那天,兄弟俩拉大锯,大哥拉上锯,小弟拉下锯。弟弟自以为拉锯已经学会,用不着大哥指教,没什么三篇文章,拉着锯就分心了,走了神。哥哥提醒他几次后,仍是东瞧瞧西瞧瞧,下面很快拉跑了锯,锯口离开墨线已经很远。哥哥在上面觉出别扭来,停下一看,好端端的一根门框材料拉进去一寸,没法用了。大哥脾气暴躁,怎能绕过他?没分说,把他摁倒在地,脱下鞋底,找准腚唇子,举鞋便打。弟弟疼得厉害,心中不服,边“哎哟”边反驳:“唉哟,哎哟!你凭什么打人?”瓦工头目袁平见大哥打小弟,忙去拉架,越拉那劲头越足,大壮声色俱厉:“我非打死你不可,再让你反嘴!”0 p4 L+ n" h9 Q1 ?% ?
等众人拉开他时,那腚唇子已经打出了血印。袁平就劝二忠说:“学徒学徒,三年为奴,大壮哥手艺好,脾气自然就大,你怎么还敢对他反嘴呢?”大哥气呼呼地说:“都是我娇惯的他,不给他点眼色看看,他哪里懂规矩!”
4 ?9 b& z4 P& ?/ _晚上回家后,大哥一改凶神气盈的样子,抚摸着那红肿的屁股,心疼地说:“怎么样?打疼了吧!你是自找挨揍啊!拉锯分心走神怎么能不跑墨,拉坏了一根门框你知是多少钱?我能不疼!好几天的饭没有了,能不挨揍哇!你还敢反嘴?我要管不了你,连自己的弟弟都管不了,我怎么去管别人?再说,学徒,就得顶住挨揍才行。人是苦虫,不打不成。咱这三代祖传木匠,谁没挨过打?咱爹是咱爷爷打出来的,我是咱爹打出来的,鞋底不响,手艺不长,你懂吗?”
) f( N3 x) Z) G; K' R二忠本已被袁平劝服,又加上嫂子给他煎药,洗了屁股,觉得有愧于大哥,经大哥这么一说,感动得哭了,他很陶愧地说:“哥哥,我懂了,从此干活不再分心,不再当外人面跟你反嘴,好好学,学好了挣饭吃!”0 a" ]4 H; O) m' j' S
从那,他干活学徒格外用心,很快就学会了刨工,凿工的活,只是画不了墨线,不能独立干活。后来,因为兵荒马乱,木工活越来越少,就连手艺绝好的大哥,也是三天两头闲着,他自己怎么还有活干,没办法,采取了老孙口扛活。9 D8 I5 q  e" X8 I+ K7 S- _7 ^; n
去年,他从老孙口回来,带回一个很漂亮的背心儿,黄地儿红字,上面写着“童子军”。叔叔很德意(德意——自恃有功德的态度。)地给木子穿在身上,欣赏着这漂亮的背心儿,得意洋洋地说:“怎么样,正好合适。”木子说:“太好了,谢谢二叔!”爷儿俩正高兴,被木子妈看见了,惊讶道:“这么漂亮的背心儿咱怎么穿得起!从那尼买的,快给人退回去,一个孩巴伢子,光脊梁还不是一样过夏天!”叔叔说:“退什么,没花钱!”正在说着,大壮一步迈进门,二忠就说:“哥,你看木子这背心怎么样?”大哥没细看,只瞥了一眼,就变了脸,诘问:“哪来的?”弟弟还是挺德意:“人家送的,没花钱!嘿嘿!”大哥把眼一瞪:“谁送的?在这个放枪打炮的世道里,哪来的这种善人!吃了人的嘴短,拿了人的手短,没是没非的,人家就送你这么好的东西?”- S( Q4 d: d! _( c5 p
弟弟不高兴,努着嘴说:“反正不是偷的,当弟弟的一直听哥的话,寸草也不会偷人的!”大哥一拍桌子,怒道:“你快给我说实话,到底怎么回事?”弟弟无奈,只得吞吞吐吐,半是试探半是乞求地诉说原委。1 E  C2 d% @0 p9 U- p
原来,老孙口的雇主家住了国军的团长,那团长见二忠生得帅气,又认识几个字儿,非常喜欢他,常指使他给他打洗脸水。一次,团长问他打过枪吗?他说没有打过,但打过弹弓,可以百发百中。团长把一只手枪递给他就说你拭试,二忠接过手枪,对准屋顶上的麻雀,一扣扳机,“砰”的一声响,击中一只,那麻雀掉下屋来。团长很是高兴,便说,你真行,你给我当护兵怎么样?只要干得好,一年后我封你个连长干干。只要当个连长,我就保你荣华富贵,全家有饭吃。二忠说,我是愿意,但得和俺哥商量,他不同意我就不能当。那团长问了他家里的人口,就送他一件最为时髦的背心。并说,你哥就一个宝贝儿子,你对你侄子好,你哥还能不听你的呀!再说,这是升官发财的好事呀!
' Q9 H  N3 c7 y/ r; X大哥听完了弟弟的陈述,似乎消了些气,态度变得温和而严肃,他说:“二忠啊!咱爹死得早,就咱兄弟两个,并没别人,你虽比我小着二十多岁,不是一个妈生的,可是一个爹的骨血呀。我从来把你当一母同胞看,希望你长出息,我老来也能多个照应,怎能让你去当兵呢?俗话说,好人不当兵,好铁不碾钉,从咱祖上传下来的就是靠本事吃饭,凭手艺挣钱,不偷不摸,不抢不夺,犯毒的不吃,犯法的不干。没见那些当兵的呀,靠那身黄皮和快枪,抢夺老百姓的粮食和财务,去升官发财,害了百姓,肥了自己,丧良心不?缺德不?能得好报呀?别说让咱当护兵,当连长,就算当团长、旅长,也不行,咱不干那缺德的事,不发那号横财!你要听大哥的,就别去,把背心儿给人家退回去,那,你就是我的好兄弟。你要不听话,跟人当了兵,我就算没有你这个兄弟,你也别认我这个大哥,永远别进家门,就是死了也不许进祖坟。”说完,气冲冲地出门去了。二忠看大哥嘴里没活扣,只好作罢,回绝了那位团长,退了那件“童子军”背心儿。5 C; m$ L" y) a" ]& q
有一次,二忠回家来换衣服,正碰上抓壮丁,刚进门,就被抓走了。大壮知道后,花了许多钱,才把他保出来……可是,现在,二忠,终于当了兵。虽说是当的八路,那八路也并非“青面红发”,可毕竟也是“兵”呀!俗话说,挖煤的是埋了没死的,当兵的是死了没埋的,当兵就意味着死。9 X( O9 H7 h; `% P/ J% `
大壮家越想越觉得当八路就是跳火坑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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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8、驱邪送祟》

八、驱邪送祟7 V' T% z. U: o. P1 U" m
想到这里,她觉得一阵眩晕,一阵糊涂,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不清了,如同云遮雾盖。他忽然看忽见二忠重新出现在眼前,后面跟着一群拿刺刀的黄皮。黄皮们把二忠摁倒在地上,向他的背部刺进若干刺刀,二忠哭着、挣扎着趴在地上,鲜血从他的背部冒出来,殷红了他那件刚穿上的黄军袄。只听二忠喊着:“嫂子,快救我!”
% w, Q" r5 Y$ O她顾不得害怕,赶了几步,抢过去,弯腰去拉二忠,可由于用力过猛,脚下没跟儿,竟绊倒地上,摔了个嘴啃泥,嘴唇处微微的疼。这一疼,她清醒过来。' y; c1 ?1 X% G  k9 z
所有的景象都恢复了常态,地上只有一片泛着黄绿的麦苗,哪有二忠的影子,哪有什么“黄皮”?% B7 h& _# k/ h8 @: A
她赶忙爬起来,看着四下里无人,扑打了几下身上的土垃,骂道:“我他妈这是怎么了,大白天也做噩梦?幸亏四下无人,若有人,岂不让人笑话我!怎么好端端的往地上趴,傻瓜的不是?”越想,对自己越生疑。二忠明明回了部队,我如何还能再见他。莫非,我这是活见鬼了吗?越想越好笑,越想越可笑,只骂自己胡思乱想,不长出息。说好笑,就好笑,哈哈哈!我这不中用的!
! @3 ?5 m+ q7 r1 \/ A$ L% {她笑了几声,似乎不过瘾,还想笑。越笑越有劲,越笑越想笑,越笑声音越大。她大笑着背起包袱,大笑着又背起叔叔的旧衣服,大笑着回身往家赶,一直笑着走出坟堆,来到大道上,还在大笑不止。8 P9 x& h7 _5 Y* C
“哈哈哈!哈哈哈!哈哈哈!”
! I0 x, R, q; Y$ i路人见她笑成这样,都以为是傻瓜、疯子,都离她远远的不敢接近。她自己心里明白,知道别人笑话她,可不笑吧,又控制不住。她尽力地收拢自己失了态的傻笑,但哪里收拢得住?越收拢越笑得厉害,只笑得前仰后合,弯腰直身。她边笑边走,边走边笑,笑得泪流满面、语不成句。有热心的陌路人问她为何发笑,她已笑得无法回答,况且,她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发笑。走到傍晚时分,她才傻笑着回到家。
1 c+ A& z3 @/ p5 v她傻笑着走进家门,傻笑着走进屋门,傻笑着放下包袱和旧棉衣,傻笑着趴在床上笑。只笑得全家人心里发毛,头皮发炸,浑身起鸡皮疙瘩,屋里顿时被一种特别瘆人的物质所笼罩,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/ K4 k+ \! b; w周大壮觉着她笑得蹊跷,大声地呵斥道:“你!你看你!犯的什么傻?笑什么?疯了?”她边笑边说:“哈哈哈……我……不……知……哈哈道……收拢哈哈哈……不……住哈哈哈……”
! M+ t) N8 M, l1 U0 w1 ]9 u: S玉香、木子和玉清,都被她妈笑得哭了,都哭着喊:“妈……你这是怎么了?吓煞人了……”玉香给她脱下鞋,把她的双腿抱到床上,盖了被子。她自己拽了被子蒙住头,在被窝里笑。那笑声被被子阻住了一半,声音小了许多。玉香怕她憋着,给她掀开被子的一个角,可是那笑声又重新迸发出来,更加瘆人。只见她满脸是泪,笑得鼻子里都呛出血来了。玉香给她用手巾擦了泪,用草纸擦了血,可那笑声却有增无减。只见她身上的被子随着笑声拼命地哆嗦着、起伏着。
; L" l% ~+ W" I9 y, |# F父亲急得在屋里团团转:“你得了什么喜事,笑成这样!真急煞人了!”3 s. ^8 `) ^) m
婆婆季氏骂骂咧咧地走进屋来了:“是他妈的中邪了,这是哪个祟羔子扑到你这个私孩子身上,还不给我滚开!快滚!再不滚开,我叫武将爷杀杀吃了你!”她走到床前大声问:“你到哪尼去了,是在哪尼中的邪?给我说说,我告诉武将爷,让他老人家把它打发了!”儿媳哪里说得出,大声地笑着:“哈哈哈!我……不知……道……我……去赶……集……是万家……哈哈哈……”婆婆听不懂,便说:“你好好说还不行!少笑一声就说出来了,笑你妈的啥?”玉香替她妈说:“她是去赶万家集来……不知是……”
) \' `: F4 A9 |8 L& ^婆婆说:“别说了,怎么能到那尼去呢?听人说那万家庄西头的坟茔里,过去是鬼子枪毙人的地方,屈死的鬼魂可多了,那尼这么低嗒(低嗒——经常闹鬼的意思。)怎能不中邪!我去求求武将爷,打副神药,喝了就没事了。”
8 L; w0 v  Z2 m! b: J季氏回到北屋,给武将爷烧了香,跪在佛堂前祷告一番,然后,拿一只黑碗,打取了香灰,用水冲了,端过来,让玉香给她妈喝。玉香扶住母亲坐起来,把碗递给她。她笑着把碗接住,那碗被她抖动着的手摇晃得洒出水来,洒到被子上,好容易喝了一口,呛了出来,那笑声更烈。
, V( f% S( o5 x  d4 J+ Q6 X1 J& S奶奶骂道:“你个私孩子都给我洒了,那神佛不怪罪呀!”说着接过碗来,把剩下的一口香灰水硬给她灌下肚去,可是,立刻又呛出了鼻血,笑得也更瘆人了。奶奶见她呛出血,忽然说:“怎么?还有血?那是招了祟羔子,得送祟才行。”于是,回北屋拿来几张火纸,在床下点了,口里念念有词,拿到她身上晃了几下,迅速走出屋门,又走出大门。边走,嘴里边叨念着:“你可待找算她干啥?俺家尼穷,没多少纸钱给你烧,要找算,就到那财主家去,快走吧!就这几个钱,多了没有哇!”
1 a6 X. t5 b* L; m* t9 U/ Q, K送完了祟,奶奶回到屋,母亲仍是傻笑不止。待了一会儿,奶奶见不能奏效,就烦了,骂道:“送崇不行,喝神药不行,是哪里的窍?哎呀!原来不是什么中邪招祟,是装蒜啊!嗨!你这私孩子玩意儿,俺那小儿子跑了,你不但不疼得慌,还要看俺的笑话,真你妈难作!”边骂着,边哭起来:“哎哟,我的天呢!我这是啥命噢,儿子跑了,倒挨这小媳妇子的嗤笑!我的天……哪……”父亲见她翻脸哭闹,忙让玉香、玉青把她扶到北屋里,自己在屋里急得直跺脚:“这……可咋办!”
/ z7 \% }" G' k) E* p  F; I- W; @父亲忽然想起了什么,就说:“快!用桃枝子抽吧!”他让玉香和木子去折桃树枝子,告诉折朝西南的。$ A3 T" q- G1 I' _
天色渐渐黑下来,他俩来到了南墙外面,折下来一束朝西南的桃树枝,回到屋里递给父亲。父亲抓在手上,对准母亲笑得起伏着的棉被吼道:“哪来的鬼祟,快滚开!不走,我打死你……”抽了一阵儿,仍是惨笑不止,只笑得满屋里凶气凝滞。/ W  U; H- N$ f# o( I/ F2 i
北屋里奶奶大哭大骂,东屋里母亲大笑不止,三个孩子抽噎着,哭嚎着,父亲毫无办法。他沮丧、痛苦、无奈,抽起了旱烟。忽然,他说:“快!去叫你三老奶奶,或许她有办法。”玉香应声去了。' x( {+ K! I/ w3 B5 G/ @3 q
三老奶奶姓何,户口上写着周何氏。她的男人是个刚能看见光明却分不清人模样、看不准路径的半盲人,乳名叫鳖子,因为他的辈大,外人都称他为“鳖爷爷”,又因与大壮的爷爷是亲叔兄弟分的家,一个居南宅,一个居北宅,本是一家分成两份的,枝骨狠近,是一窝当块。所以,大壮夫妇就得安排行管他叫三爷爷,到了玉香、木子这一代,就得喊他三老爷爷,他的老婆自然就是三老奶奶了。' i0 F& q2 \6 Q  f+ D* ~
三老奶奶是个高个头儿,瘦脸膛,显出几分瘦弱,满脸的皱纹加上斑白稀疏的头发和那个脑后的疙瘩鬏子,显得她非常苍老,毫无风采可言。可是,她比季氏大不了十岁,奶奶季氏管她叫婶子。奶奶供奉过的三仙姑,是她帮她请来的。后来,奶奶换了武将爷,她还供奉着三仙姑。
- ?; c; D+ c# a8 ~+ \) f那周何氏经常供香她的三仙姑保家平安,也常托三仙姑的名,给别人扎扎攮攮的治病,据说还真有灵验的时候,这次父亲叫玉香去请她,她自然是很用心的。" I: p) J' h6 W/ `
三老奶奶一进屋们,就冲着床上傻笑不止的母亲大骂起来:“你甭笑,我认得你,你要是不滚开,我就扎你的嘴!你还认得我么?”她那话是对母亲说的,但却是指的附在他身上的鬼祟骂,边骂边伸出一个手指剜攥着,用两只眼睛白了她。她那样子怪可笑,床上的人见了不但没有停止发笑,反而有所加剧。; G5 Q  ~0 H, |" H
三老奶奶见着几句话没能镇住它,就伸手从脑后的鬏子上拔出一根针,对着床上的人比划几下,然后,用一只手捏住她的鼻子,从鼻子下面扎了进去。出针时,立刻流出了血。母亲边“哎哟”边笑,笑声一点也没减轻。三老奶奶生气地说:“好小子,你还不服!看我扎你也不!”说着,又对着她的两个口角,脑后和前胸猛扎一阵。可是,那傻傻的笑依然如故。
  E5 Y/ r- h7 X# J4 c须臾,三老奶奶见扎针无效,又不好下台,只好说:“行了,都扎遍了,等一霎,就会好,我还有事,得回去。”她用手指剜攥了她几下,忙匆匆地去了。" ]( n/ n% k2 [6 v; Q( p
可是,母亲的笑还在继续,只笑得油灯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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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曾经

老朽创作的长篇小说《滥觞情》开始连载了,开头可能很难有快速的吸引力,但只要你耐心的读下去,就会读出浓厚的济南文化,和曾经的历史。我们走过了那些曾经,我们就是在那些曾经中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看起来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,但那就是历史。现在中国人的文化素质已经极大的提高了,生活也极大的改善了,可是我还是常常思考过去的曾经。我不喜欢这些曾经,但我的灵魂无法从这些曾经中跳出来,它既是陈旧也很宝贵。至少,它可以记录一些曾经的历史背景。亲爱的朋友,耐住性子,慢慢读下去!谢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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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I0 l" s! v# |" m( u% o[ 本帖最后由 王其学 于 2007-12-19 02:04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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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9、深夜采药》

九、深夜采药
0 Q& t0 y+ o1 x$ o忽然,父亲失惊道:“哎哟!忘了,快!快去找穿心花,那穿心花最灵了!老母田的后面就有!”玉香忙点燃了灯笼就要去。木子说:“姐姐,你害怕不?我跟你做伴!”玉香点头答应着。父亲给木子擦着脸上的泪说:“小孩子身弱,出去门就不能哭了,免得再中邪气。到了老母田那边,慢慢地找,找到一朵就能救你妈。路上要小心点儿,快去快回!”
) U) v4 _8 ^3 E( b  @+ P深秋的夜晚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没有一丝亮光,天黑得对面不见人。玉香一手打灯笼,一手牵着木子,深一脚、浅一脚地出了圩子门。灯笼照见了脚下的一席亮光,但那亮光却把周围对比得更加黑暗和恐怖。一阵冷风吹来,卷起片片枯叶,在前面的灯光里打旋儿,一股怵情寒意立刻袭心拂面,禁不住打了个寒颤。右面,老母田里的土丘和荒草野冢,死尸般的伏在灯笼的寒光里,随着灯笼的移动而摇摆。. s1 v) |( ^! \4 ?
木子很害怕,他听说过许多鬼狐故事。据说,以坟坑为窝的狐狸,夜晚常出来伤人,它们穿上从死尸身上脱下的衣服,化作人形与人打闹。有时还会把人引到它的窝里过夜,吃掉人肉,扔掉骨头。冤屈的吊死鬼常在路旁吊着,伸出紫红色的长舌头,劝人随它为鬼,不然就会被吊死鬼勒死,非常吓人。还有一种红眼睛、长指甲的恶鬼,以长指甲作武器,像刀子一样插进人的肉里,叫做“红眼大指甲,见人家就刻插。”9 @7 l9 s+ X, k1 F
但是,为了治好母亲的傻笑,母子还是硬壮着胆子,装作不怕地说:“姐姐,以前晚上出来,我可害怕了,今天我一点也不害怕!”姐姐听他的话里带着颤音,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壮胆,就说:“有什么害怕的,都是自己吓唬自己!”木子听得清楚,姐姐的话也在打颤。于是说:“两个人了,怕啥?”
+ C4 S4 s2 {0 W0 G姐弟俩绕过老母田的古坟堆,向一个硕大的乱葬岗子走去。这里只有一尺来宽的小道,两旁满是齐腰深的蒿草和枯萎的灌木丛,蓬乱而致密,里面能藏住人。它们不屈地生长着,迎着微风摇摇摆摆,愈发显出荒凉。玉香把灯笼提得高高的,希望能从中发现穿心花,可是却没有。但见被人割去蒿草的地方,有几个小小的土冢,那土冢都被狗扒开了一个个窟窿,窟窿里裸露着小孩子的尸体,尸体的衣服已被狗撕成了碎布片,东一片、西一片地抛在那儿。残缺不全的尸体上,掺杂着破烂衣服和许多泥土,死尸上的肉被恶狗咬得参差零散、血肉模糊,散发着很恶臭味。
$ k; i# f5 L5 O2 \& y见到此景,木子那颗恐惧的心,突突突地跳着升到了嗓口眼儿。他知道,这些死去的孩子,有出生几天就死去的,有长到三四岁死去的,还有七八岁生疹子死去的,其中有自己的个小伙伴,就葬在了这里。他很聪明,会逮乖子(乖子——即蝈蝈),捉麻雀,会洑水,可是忽然生了一场病,前几天死了。不过,他不知道哪个土冢是他的,也不敢去寻找,只觉得眼前晃动着他那可怕的身影。他想,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,也会像他一样的埋在这里,忍任恶狗撕裂身上的衣服和啃咬自己的肌肉。想到这里,他浑身发怵,两腿发软,连打了几个寒颤。! W2 c( S% ^0 k  H: ^' B9 y" W
姐姐很清楚的知道弟弟的胆怯与恐惧,把灯笼放下来,不去照那土冢。扯住他往前走,只说:“别怕,有姐姐在……找穿心花要紧。”木子紧攥着姐姐的手硬撑着说:“我……才不怕呢!”
6 M* G' d' X$ W转了半天,仍没寻见穿心花的影子,灯光下,但见几只饿狗,瞪着血红的眼睛、端着进攻的架势、互相虎视眈眈地狂吠和打架,不时地向对方冲击,恶狗们甚至根本不怕木子和玉香走近它。
  v. r# D- n8 U0 t0 B0 K) H; V啊!太可怕了!0 [0 S0 `+ p3 ~" [) u
不忍相看,他们向前面走去,都没说话,只听着对方急促的呼吸声。木子壮着胆子说:“姐姐,我可不认得穿心花呀!”姐姐说:“我认的,在这一带见过的,是蓝花绿叶,这时候,叶子可能枯萎了,但花还会在……有人数高,像蓖麻子。”木子说:“会不会被人摘了去?”玉香说:“哪尼!有好几颗哩!”
; I. c! C% A1 p8 u7 Q( I+ R他们又绕过了几堆荒冢,前面,一串可怕的鬼火在游荡、跳动和飘摇,木子惊惧地一指,禁不住说:“大兔(大兔——狐狸的别称)玩火!”玉香忙制止道:“别胡诌!走夜道,少说话!”当玉香把灯笼又提高一下时,那鬼火忽然不见了,啊!穿心花就在前面。玉香惊喜地说:“就是它,可找到了!”- X# ~) n" n, O
那穿心花虽然被霜打蔫了些,但还是能看出它微蓝的颜色来,玉香掐了两朵,捏在手上,拽了木子:“走,快回家!”
! x: p! P5 u4 H- }7 J7 @, [家里,母亲仍旧傻笑不止。( v# f" T9 C; g4 y( X
玉香按父亲说的,把两朵穿心花熬了一碗微黄色的水,父亲端给母亲喝。她哪能喝得下,边笑着边洒,只喝了一半,另一半竟洒在床上。父亲说:“这就好了,有一半足够!”
8 @# m5 v+ M7 [3 b果然,父亲还没抽完两袋烟,母亲的笑声渐渐减弱,继而,完全停止,很快打着呼噜睡着了。
' ^5 Q" A, w% [8 v. L母亲睡得很熟,发出了有节奏的鼾声,全家人松了口气,屋里平静下来。. _$ V+ a* H9 l0 B) {3 R, E& l" q
只有奶奶的骂声,不断从北屋传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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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10、继母欺儿》

十、继母欺儿
" L( I5 k, w+ g4 A5 e" Y二忠来信了,说是就在于嫂子见面的第二天,就从“敌占区”的万家庄开拔,开到了桓台县的锁镇,在那里住一段,还要开拔,去参加新的战斗。在索镇可能要住七八天,开拔之前,希望能见大哥一面,当面向大哥服软。4 W- F) ?  H$ b/ D7 j; Z
大壮对弟弟不辞而别去当八路,憋了一肚子气,虽然妇人恢复常态以后,把自己在万家庄集上的见闻,还有二忠说的“革命”的话,说给他听,说八路并非是青面红发、锯齿獠牙,说二忠已经长了出息,希望他不要怪罪他,但他那股倔劲儿,似乎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哪里肯信夫人的话?他说:“八路虽不是什么鬼,但总也是穿黄皮的人,只要穿了黄皮,端着快枪,有了势力,就必然凭势力欺压百姓,如今这样的土匪,那样的武装还少么,还能有好的么?”所以,他不想去看他。
4 l. b1 H0 o, [0 k' f那天,妇人问他:“去锁镇有多远?”他笑笑:“远是不远,坐火车去,当天就能到。可是我,不去!我不愿见他!”妇人说:“你可别信那谣言,十里地没准信,八路也是人,和咱一样的人,听二忠说,还要解放,革命呢!他们和国军不一样,是好人。”大壮说:“算了吧,什么好人坏人的,天下的黄皮一个色,有了他的就没了百姓的!”妇人嗔怪道:“你呀!好狠的心,过一阵他去了更远处,你想去看他也成了难事,快去看看吧!没有卖后悔药的。”
8 e  z: ^' a: P& _大壮脾气倔,从不听妇人劝,不劝还好,越劝越上劲儿,一头拾到南墙上不回头。他厉声说:“他当他的八路,我干我的木匠,他靠抢夺混饭吃,我凭手艺挣饭吃,从此,井水不犯河水!”妇人也不示弱:“老倔子头,属驴的,越说越上劲儿,没见你这号当哥哥的,一点疼热都没有,还不如外人哩!”
5 X$ u! I+ y$ B0 Y0 {: @大壮见妇人不依,冷笑道:“那好哇,你叫外人去呀!”妇人反驳说:“还用外人?可惜我是妇道人家,要是换换个儿,我是男人,你是女人,我早就去了,用不着和你磨牙!”大壮觉得她好笑,就说:“什么男人女人?你愿去就去,我不阻拦!”妇人返回来说:“哼!二忠是你的兄弟,我?俺一个外姓人,远着哩!”
' `: W+ Y2 z; K9 }. z; ^; h大壮虽不听妇人劝说,但也想对二忠所当的八路弄个明白。他想,既然八路曾经在万家庄驻过防,国军在环庄的局子相隔这么近,也没奈何得了他,想必,这些八路也是有来头的。何不去万家庄走趟姥姥家,去问问舅舅,看他对八路怎么说呢?
. }+ V1 L0 c- _- |! G$ C说是姥姥家,可姥爷和姥姥早已下世多年,舅舅也年迈多病,应当去看看他了。临行,他对妇人说:“我去万家庄看舅舅,晚上才能回来。”妇人说:“好哇!你就听咱舅舅是怎么说八路的吧!反正我的话你从来不相信!”大壮说:“我只是去看舅舅,没别的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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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壮从万家庄回来后,也没说八路的一句好话,但他却对妇人说:“你给我收拾一下行李,明天我去锁镇看二忠。”妇人说:“噢!我说叫你去你不去,走一趟姥姥家回来就愿意去了,我的话不好听啊!还害你不成?”大壮笑道:“哼!听老婆话还算男子汉啊?”妇人反驳道:“对的错的都不听,真不讲理,没见你这种男子汉,比老婆强不了多少!”
' x/ v$ v- X5 P0 a$ O周大壮来到北屋,坐在椅子上抽了袋旱烟说:“妈,明天,我想去锁镇看二忠,你看看,有什么捎的……”
* L% S4 A& S' o/ b& ~5 M! O季氏盘腿坐在床上,探着身子拨了一下油灯里的灯花,不耐烦地说:“那小私孩子有什么好看的,你愿去,你活该,和我不相干!”大壮耐着性子说:“妈!我这不是来跟你商量吗?”那继母说:“你个大私孩子说得好听,商量啥?你撮弄他当了八路,咋不跟我商量呢?”儿子反驳道:“怎么?是我撮弄他的!他本来是回家跟你道别的,我压根儿也不知道,是你把他骂跑了,还说我撮弄的?”季氏一骨碌从床上溜下地来,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你个大私孩子,不教他学一点儿好,让他学野了才跑的,不是你撮弄的还是谁?”
3 {$ j$ B$ A+ w/ S3 }* }9 g& \大壮见她不讲理,倔脾气又上来了,怒道:“我的妈呀!没见你这不讲道理的,我本想和你商量去看他,看你有什么话捎,却惹你上这些锅垛子疯,好没意思!”继母哪里是吃茬,骂道:“是我不讲理呀还是你不讲理?上有青天,下有神灵,你个大私孩子可真难作,今天,我和你拚命……”边骂着,便纳头去拱。
2 L& o# O" N/ d3 n# ]0 `; T6 C) C大壮叉开两腿,任她撕巴脔巴,任她的头拱胸腹,只是䞍着,无可奈何地说:“妈呀!我怎么着你来呀?你就拱我!”那继母边拱边骂:“拱煞你个大私孩子!和你个大私孩子拼命!”待她把大壮拱到屋门外,大壮借着院子里的一条厚重宽长的木匠凳子,把她的双腿顶住,抽身出来,喊道:“当妈的,哪有这样欺侮儿子的?”
1 ]% [" K; A# O3 r4 d; V. z2 b; {大壮家在东屋,听他娘儿俩打到当天井里来,慌忙出得屋门,打算劝架。那季氏见拱不着儿子,怒气没出,就一边大骂着,一边弓着腰,朝儿媳妇拱去。因为天黑距离远,儿媳一闪身,婆婆扑了个空,趴在当阳。+ y. t; a, A( t, Y' N# c
季氏趴在地上,急得厉害,好像心中燃烧着一个巨大的火盆,恨不得一下子全都冒出来。手忙脚乱的拆开脑后的疙瘩鬏子,披散起头发,倒在地上打起滚儿来,仿佛是挨了一刀尚未死定的鸡,在地上打扑拉。边扑拉边喊:“救命啊!打死人了!救命啊!打死人了……四邻八舍呀……快救命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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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本帖最后由 王其学 于 2007-12-15 09:55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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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11、邻居劝架》

十一、邻居劝架! M0 I' ?2 s: F( {# m/ P% v2 K$ Y
大壮的西邻是圩子墙和大湾,南面是圩子墙外的圩子壕,只有北面、东面有人家。季氏这一咋呼“救命”,北邻、东邻的两家人都被惊动了,都过来拉架。黑影里,大家见季氏在地上滚得像个绒线绮溜,不知虚实,也不知为啥,只好按照各自的平日感情说话劝架。
$ u2 e4 t$ @6 e  U5 K9 m东邻的麦秸奶奶,蹈着她的小脚,急忙去扶季氏:“俺那范嫂子哟,快起来!啧啧啧!看……你这是咋着了?是那个小蛋蛋子惹你生了这么大的气,看我骂他不!”% `$ I/ r# |) Y
北邻的瞽老头子鳖爷,戳打着他的问路杆子,着急地说:“想必是范子家受了小媳妇子的欺负,要不,咋能急成这个样?”鳖爷的老婆三老奶奶周何氏,就借腿搓麻线,怒气冲冲地对大壮家说:“这个小媳妇子好天胆,怎么还敢打你妈!看,都打成什么样了!”2 w% s) w9 x' |8 m1 O0 [% P" S/ H
大壮家委曲地说:“爷爷呀,奶奶呀,怎么你还怪俺呢?是他娘儿俩拌了几句嘴,俺妈就拱他,压根儿也没有我的什么事呀!他没拱着儿子,就芤气不出,自己拆开头发,躺在地上打滚儿,谁打她来呀?谁戳她一指头来呀?我要戳她一指头,遭那天打五雷轰!”% `" F% F; `& i, W2 G; B
鳖爷一听,就不作声了,只是胡乱的摆弄他的问路杆子。三老奶奶却是很蛮横,用手指头剜攥、指划着大壮家的脸,厉声说:“还犟嘴!没打她?你妈还装着不成?”
2 j. X2 E+ j9 d0 N. [$ V( A) }三老奶奶家也有儿媳妇,同周季氏是一样的当婆婆。两个婆婆自然就有共同语言,说话能说到一堆去。她家里打架时,季氏必去为周何氏助威和派说儿媳妇,这边打架,那三老奶奶也定会来拉偏杆子。这是无须分什么青红皂白的。在她们看来,婆婆就是婆婆,媳妇就是媳妇,婆婆是老的,是家庭的象征,媳妇是小的,是外姓人,是婆婆的附庸和箭靶子,婆婆永远是红的,媳妇永远是黑的,“千年的大道走成河,多年的媳妇熬婆婆”,当婆婆都是熬出来的。不论谁家,只要婆媳打架,一定是“老的没不是,小的没理儿”,这是千年的规矩,家家如此,不能更改。设若劝架向了媳妇,给媳妇评了理儿,那婆婆的脸面往哪里搁?她今后还怎么当婆婆?
7 A7 E' m1 D% n# K2 i于是,三老奶奶,顺理成章地把大壮家骂了个埠螽(方言,使对方闭气,不再还言的意思),又说:“没良心的玩意儿,忘了啊!你招了祟羔子,不是多亏你妈求神送祟呀!你要是敢再打她,看我怎么销缴你……”大壮家当着众人,不敢再去争辩。一时间,竟真的成了媳妇打婆婆的火势。她委屈地哭道:“奶奶呀……不管怎么说,都是媳妇不孝道的错,你老抬抬手吧!抬抬手俺就过去了!”& f3 E# z. }- ?8 l# ]# j3 O
周大壮却不服,怒气冲冲,但又不敢大声跷气,半怒半笑着,用颤抖的声音说:“麦妈呀,爷爷呀,奶奶呀!谁打俺妈来呀!你看见来呀?”三老奶奶已经扶起季氏来,回身剜攥他几下,恶狠狠地说:“怎么,没打她?谁不知道你妈是菩萨心肠,她还说瞎话呀?哼!还问我谁打她来,反正不是外人,不是你就是她,就是你两口子!”7 N  J: Z" t# U' ]( Q
这时,麦秸奶奶已经把季氏领导北屋门口,季氏坐在门槛子上号啕大哭。她听了大壮的话,立刻站了起来:“你个大私孩子操的,打了我还不认账,把我从床上拖下来,打了个口苦,一直拖到院子里!自己打我还不算,又把你小妈叫出来,在院子里打我……谁能给我出这口恶气哟!我的天啊!”大壮仍是不服,据理相争:“我的妈哟!你说这话也不怕昧了良心,也不怕你那武将爷怪罪你呀?我打的你哪尼!她打的你哪尼?用什么打的?有伤不?奶奶,麦妈,你俩可以验验她身上的伤啊?”& b4 Q0 Y- _7 b- r8 U/ B
麦秸奶奶已经听出点味儿来,生怕大壮把事惹大了,又怕三老奶奶下不来台,就大声训斥大壮说:“你这个倔不蚩的小蛋蛋子吵的啥!少说一句不就没事了!清官难断家务事,谁还打着墨线说话呀!是是非非的,还能到了外人啊!”她一面熊大壮,一面硬是把季氏劝进屋:“嫂子呀!自己的儿女,还有盆子不碰着碗的?治的什么气?别忘了,一家不合外人欺呀!”9 w' t% J$ M5 D% k
她又冲大壮说:“你个小蛋蛋子也不是年轻的了,为啥还是这么倔?倔了有个啥用处?闲的养的没事干,吃饱了撑得慌啊!到明天,给我拾掇拾掇我那织布机,要是去晚了,看我怎么骂你……”+ f/ [5 m' N) ?$ z  |+ ~2 z  B
经她这么一排解,又把大壮熊了个八开,季氏的哭骂声也矮了八度,周大壮也不再争执。惟那三老奶奶自觉没趣,却又不愿丢脸,她伸展双臂,两脚一并,跳了几跳,咋呼道:“反了啊!反了啊!不管这些王八操的了!”骂着骂着,自找梯子下楼来,拽了她的瞽男人,走了。
3 a1 G8 s$ \" H麦秸奶奶在北屋安慰了一阵季氏,见她气门儿小了许多,就去了东屋。# Q4 f& I% T# ^! Z
东屋里,大壮正在一袋一袋的抽旱烟,他媳妇就和北邻三老奶奶的媳妇韩氏坐着说话儿。韩氏是和他婆婆脚前脚后赶到的,但这种场合,守着她婆婆,她是绝不敢说一句话的。只是在打仗结束以后,才随了麦秸奶奶走进东屋来的。麦秸奶奶说:“小四家,你还不快回家呀!当心你婆婆骂你……”灯光映照着小四家的苹果脸,她叹口气说:“唉!挨骂还不是家常便饭啊!俺就是这号命,和大壮家是一样的吃气包,三天不挨骂,就得出神仙。谁像你,娘儿俩过日子,上下没个外死角,带成儿子就像敬天神!”" @1 e2 _: E0 M7 C) Y: v% Q  f
小四家韩氏虽然年轻,可按辈份,却和麦秸奶奶是妯娌。于是,麦秸奶奶笑着搡她一把说:“小媳妇子别耍我,俺想找个媳妇生生气,还找不上哩,没有气生也恼得慌哩!你呀,快回去吧,晚了当心又挨骂!”小四家一听,慌忙走了。6 g, d3 B, j) |
麦秸奶奶细问大壮家:“看,正好好的,又为了啥?”大壮家说:“麦妈呀!啥也不为,俺妈那脾气你还不知道?”大壮正抽烟,冷笑道:“唉!都怪我倒了霉!人要是赶上倒霉,喝凉水都塞牙哟!”接着,他把打架的全过程悄悄地叙说一遍。麦秸奶奶就说:“嗨,散了!散了!明天你还是得去看二忠,到那里,别给他说这些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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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12、婆婆砸锅》

十二、婆婆砸锅6 m! W8 S: ^' M, X& [1 F) l5 s
虽然说周大壮是个“倔子头”,可他又很脆弱,只要心里不痛快,就什么也无心去干,躺在床上蒙起头来睡大觉。季氏欺负他,同他打了仗,他心里像乱草齐扎一样难受。去看二忠的事,他本就不大情愿,不过是听了他娘舅的话才想去的,继母这么一闹,心里龌龊,哪里还有心思去看二忠?妇人知道他生了气心里不好受,但心里又惦记远方的二忠,就给他掀掀被窝说:“你爹呀,咱既然摊着这样的老的了,别的没办法,就得慢慢的熬啊!你也别为这事糗了,糗着怄着的,不管用噢!快起来吧,该干啥还得干啥,你不是还得去锁镇看他二叔吗?”大壮一翻身儿朝了里面:“你别管,我哪儿还有心思去看他,以后再说吧!”/ u5 H  |+ h  c  u& `
虽说打仗怨婆婆,不怨男人,可是妇人却不赞成丈夫为此闹情绪而睡大觉。所以她就管男人这种闹情绪、睡大觉叫做“糗”或者“怄”,很看不惯。经常故意在一旁嘟嘟噜噜打搅他,希望能把他嘟噜起来。可大壮却习惯了,一概佯装没听见,根本不起作用,只管睡他的觉,即使有尊贵的客人驾到,他也照睡不误,谁也甭想把他叫起来。非得等他的情绪在睡梦中自然的调整过来,才会慢慢自己起床,这次,又糗了三天。& I6 @. V5 C5 x1 W/ b: @& F% n: y2 B
那天,是个秋尽的朔日,寒天阴霾,浓云蔽日,太阳也似乎上了倔脾气,躲在天后坚决不出来,萧瑟的秋景苍凉而式微,面临着即将被严冬取代的趋变。大壮家赶集回来时天已擦黑,见丈夫还躺在床上糗,有些着急,就急火火地说:“天要下雨了,还糗,你能糗出个啥来?也不知拾掇院子,拿好柴火,淋了雨烧啥?往灶窟里伸腿呀?”
" `* o$ r/ t0 |3 l大壮猛地坐起来:“你吵啥,着什么急?这时节还能下雨?”话音未落,“隆隆隆”一声闷雷在天上滚动起来,响彻天外,继而,急雨如注,灌将下来。大壮家说:“还犟不!现使现报哇!你就敢保这老天冬季不下雨哇!你又不是神仙!”大壮理屈,就笑了笑:“下就下吧!谁能管得了,只要你没淋着就好。”, x+ a0 \" K: R) o8 q; N
显然,他的情绪已经调整了过来,不再糗了。) W% P* P4 R7 K1 i0 V
大壮家松了口气说:“这时节打雷可不是好兆头哇!俗话说‘八月打雷,遍地是贼’,都过了八月这么时节了还打雷,天下还能太平!”她问玉香:“你这么大了,也不知看看天,拿好柴火!”玉香说:“头晌午我把天井里那一堆木渣子,敛活到饭屋里去了,不用再拿了,烧它就行!”8 \: h3 x( }$ w
天慢慢黑下来,雨下得比较大,水流不迭当,一霎功夫,天井里一片汪洋。一阵并不明烈的闪电照烁着院子,可见到雨点儿滴在水中,溅起一片水铃铛。那水铃铛,生了又破,破了又生,生生不息,非常好看,又非常短暂。木子妈说:“啊,还有这么多水铃铛啊!‘起了水铃,大雨不停’啊!还真有个下头哩!”
0 M1 u( `9 h- R! q好像这场雨对调整大壮的情绪起了什么重要作用,他抖起了精神,高兴地说:“啊!是场好雨啊!麦收八十三场雨嘛!”玉香吃惊道:“一场雨就这么大,八十三场雨下来,那还得了!”父亲笑道:“傻闺女!八十三场雨是指八月十月和三月,这三个月下雨,对麦子生长有好处,可保明年麦季有个好收成!”玉香笑道:“噢!是这么讲啊!”
! \) D. h, [! a  `# t1 |/ M母亲问:“还没做饭啊?”玉香说:“早做好了!”于是端上饭来吃。玉香忽然想起那把舀饭的勺子还在饭屋里,便要冒雨去拿。父亲说:“别去了,当心淋着,用盆子倒在碗里就行。”; y0 f  e: O+ D4 \0 |2 h8 [
正吃着饭,听得外面有人踏水走动,玉香到门口探头一瞧,从北屋的灯光处,见奶奶披了蓑衣去饭屋。玉香说:“是俺奶奶去饭屋做饭,她和俺姑姑一下午没在家,现在才做饭,可又下起雨来了!”母亲说:“你奶奶也是,什么值当的呀,下这么大雨还去做饭,雨停了再做还不行啊!”$ R7 T: w- F0 d2 u
大壮家提议让婆婆和小姑子到她屋里来吃饭,大壮说:“别!好事不如没的,免得再惹出是非来。再要打起仗来,还不得出人命!”大壮家也只得作罢。
2 m) `: ~; `! p! [翌日清晨,玉香去饭屋做饭,见雨前自己备好的干燥刨花和木渣儿,大部分都没有了。又见奶奶的灶旁放了个麻袋包,里面鼓鼓囊囊装了一包刨花和木渣儿。心想,奶奶可真狠心,自己不备干柴,反把我拿好的干柴装进麻包,她想干啥?让我烧什么?$ X/ l2 _' g, k0 ~' j8 H( s& d
玉香心里终是装不下许多事,觉得做饭没有烧柴太作难了,急急回东屋,很不高兴地悄悄告诉了母亲,母亲说:“你从麻包里掏一把刨花当引柴,把地上的锯末戽拉起来,截就着温热了剩饭就行,别去惹你奶奶了,免得又打仗!”玉香委屈地说:“我拿好的柴火,她装进麻包干啥,凭什么不让烧?又不是她的,是俺爹干活赚的,奶奶真霸道!”说着,回饭屋去,从麻包里掏出一把刨花来,准备温饭。+ A" |' B' b6 C2 g2 Q
不想,那“霸道”二字,让奶奶在窗外面偷偷地听了去。奶奶当时没发作,等玉香进了饭屋,她一步迈进去,见玉香正掏麻包里的刨花,立刻暴跳如雷,伸手就把玉香掳住,骂道:“你个劈衩妮子,还敢抢我的刨花,还说我霸道,你好大胆,看我揍你个私孩子也不!”
" }& d' u5 u( T0 F3 y# U边骂着,扭住玉香就撕打起来。母亲跑来劝说:“妈呀!她只掏一把做引柴,你就饶了她吧,还是我叫她掏的,等天晴了,我再还你行不?就算是借的吧!”0 I$ _5 @! [6 G! W) `: z
奶奶不松手,边打边嚷:“怎么!这个小劈叉妮子还骂我霸道,我就是要霸道!这房屋院子都是码头庄上的钱盖起来的,都是我的,一草一木我当家,我就是要霸道!别说她掏一把,就算捏一捏我也不依,小私孩子,惯的你!”% E) a5 ?6 M. `* N/ V9 J, Z& D# ]
父亲来到饭屋门口,听奶奶说得如此离谱,很生气,冲奶奶说:“我的妈呀,你说什么?码头庄上的钱盖起了这些房子?你这叫眼里插柴呀!要不,怎么上桑棵外头去找地种?你说说俺爷爷俺爹的钱就不是钱了哇!盖这座屋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挣钱了,你还没过门里,这些房屋难道就没有我的份儿?再说了,这刨花是我干活的下脚料,你凭什么装进麻包不让烧?天湿地湿的,你就忍心不让孩子大人的吃饭了哇?哪有这么狠心的奶奶!”" `$ ?! S) w- }0 _4 g
父亲说的句句在理,干巴硬证,但却惹怒了奶奶:“什么是你的?那刨花上可写了你的名字?反正我是老的,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,你没柴花烧是活该,整天惯得你老婆和这个劈衩妮子没个人样,就是和我打仗有本事!”父亲高声说:“反正我们大人孩子得吃饭,玉香,别听她的,去掏刨花,都掏出来!我就不信,我挣来的东西,自己还能不做主?”
' n' x6 F: i6 y此刻,玉香那一边开褀儿的大襟,已经被奶奶扯下两个核桃疙瘩来,她哭得一泪盘行,哪里还敢再去掏刨花,啜泣着说:“爹……俺不敢……”父亲怒气冲冲地说:“怕什么?你不敢掏,我去掏!”1 T& z# Q) P9 O1 Y
说着,走过去,倒过麻袋,两手抓紧,猛力一抖,刨花、木渣儿全抖落在地上,饭屋里扬起一股灰尘。父亲大声重复着自己的话:“我的东西,还能自己不做主?”& O* e$ O; K( ~2 R* S
奶奶一看,这堆刨花,自己真的不做主了!急得她火冒金星,像个绒线团儿,在门口儿打了几个转儿,尖声骂道:“我和你个大私孩子拼了!看是你做主,还是我做主!”( X2 Q) @4 w! _9 e' [( C# {
说是拼,并未拼,只见她,飞也似地跑到锅台旁,弯腰搬起一块大方砖,对准那口大铁锅,使劲地砸过去。只听得“咔嚓”一声响,那铁锅顿时碎了。响声一过,骂声又起:“我叫你吃!我叫你馕!我叫你喝!我叫你啜!”骂完了,一溜烟地蹓进了北屋。. s% h) C1 G& x4 m/ }  N% t# v! H
奶奶给砸了锅,伴着那铁锅的“咔嚓”一声响和奶奶的骂声,这场战斗,嘎然而止。大壮这五口人,一个个心疼那口锅,但谁也没再说话,默默地回到东屋里去。奶奶获得了这场战斗的全部胜利,她很高兴地吃了点儿冷饭,叫着银官儿,又去了饭屋。. b; b# [2 k1 Z& j5 }5 F; l: X
银官儿争着麻袋口,季氏弯下腰,一掐一掐,一拱一拱的,把木渣和刨花重新装进麻袋。银官儿从下面一撮,季氏扛在肩上,哼着小曲儿出了大门,她哼道:: C' w# A7 r9 Q+ F, q& f
“长尾巴狼,尾巴长,娶了媳妇忘了娘,把娘推进山沟里,把媳妇背到炕头上……”  S5 _0 p8 w& M
木子趁银官儿不注意,悄悄跟在奶奶身后看究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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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滥觞情14、明火执仗》

十四、明火执仗
  ^7 n# g  E- Y8 H玉香做完晚饭,温在锅里,等爹妈回来吃。忽听南圩子墙外面那棵大秋树上,有几只老鸹在叫,“啦呀啦呀”地叫个不停,叫得人心影不耐烦。玉香说:“人说老鸹是凶鸟,它一叫唤不摊好事,得把它撵走。”木子也烦了,他找来小砖头和瓦片,两个人连续地往树上扔。可那树太高,总也扔不准。老鸹虽暂时不叫了,却仍赖着不走,停了一会儿,又叫唤起来,天黑下来了,才停止了叫唤。
0 X, ~. J( ?' C: Z( Y母亲回来了,见玉青和木子都穿了新棉衣,生气地问玉香:“你怎么让他们穿了新袄?”玉香分辩说:“我看木子冷得厉害,手上起了冻疮,就给他穿了,不过,他没弄脏!”母亲说:“傻青儿,你过来!”母亲一看,她那新袄上的袖子,已经擦了鼻涕,怒道:“你个傻玩意儿,窝囊鬼,快给我脱下来!穿脏了年下穿啥?”玉青攀比着说:“木子能穿,我为啥不能穿!”母亲大声说:“都给我脱下来!”木子见母亲生气,连忙脱下来,递给玉香,玉香叠了叠,放进箱子里。玉青不情愿脱,咧着嘴又要哭。! q+ z6 t& g! A) C, x0 G& a5 J' g$ ~
母亲像是亲自目睹了玉青一定要穿新袄时,那个死皮赖脸的样子,大声嚷着:“就你是个三根腿的蛤蟆——难缠,你就不知自己当姐姐呀!快脱下来!”她还是磨磨蹭蹭不愿脱,母亲一面熊着她,一面硬是给她脱了下来,让玉香给她擦干净袖子,放进箱子里去。这一次,母亲没有继续责备玉香玉清,也没责备木子,不过,玉香知道自己是老大,已经很自责,一脸的沮丧。7 T! F4 q- U# k+ h
夜,冷得结实。母亲从灶窟里余烬的草木灰中,取出一个闷热了的鸹鸹碌(鸹鸹碌——碌,读guagualiu,即卵圆石),用旧布包了,给木子烫了被窝,那被窝顿时暖和起来。木子暖了一会儿,蹬给睡在另一头的母亲:“妈,你也暖暖身子吧!你在集上冻坏了!”母亲说:“你留着用吧!大人身上有活力。”父亲反转过身子,抚摸着木子的手:“你这手,冻得起疮,痒不?”木子觉得父亲身上的体温,比火炉还暖和,却不忍心把冰凉的手靠近父亲的身躯。便说:“现在不痒,暖过来就痒。”父亲说:“明天烧点儿茄棵秧子水,我给你烫烫。”
  U  ?/ o9 y$ r1 w. u. Z' A玉香和玉青在一旁小床上通腿儿,玉香还没睡着,插嘴道:“明天我给木子烫,我也一块烫烫。”玉青说:“吭!就忘不了你自己!”玉香反驳道:“嗨嗨!要不你烧去呀!懒得寸草不拿,还有脸说别人!”
" G4 g2 M8 x: W$ M& b, u. d正说着,外面传来夜猫子的叫声,“咕嘟咕嘟苗,咕嘟咕嘟苗”。这叫声在夜间,显得尤为吓人,令人听了,毛骨悚然。! X+ v% S- i( @% O1 V; X( m; F
母亲说:“你爹呀,这夜猫子怎么这么叫法呀?夜猫子进宅,无事不来。得把她撵走才行!”木子说:“傍黑天时,那老鸹还叫来呢!”父亲就说,:“他妈的,这是又待摊啥事?”他边埋怨着,边穿衣裳,准备起床出去撵夜猫子。还没穿上裤,就听那夜猫子大笑起来,“哈哈哈哈”。“不怕夜猫子叫,就怕夜猫子笑”。父亲一听,加快了穿衣下床的速度,可是下来床时。就听见奶奶已经起来,站在院子里,咒起夜猫子来。只听她喊道:
6 j0 Q9 z8 g6 K' |: F“斗——斗——斗——,一碗酱,一碗油,锅尼煮的夜猫子头!”  l$ v$ W3 g8 N8 w
哎!还真灵,奶奶连喊了三遍,那夜猫子就“刮刮”几声,“吱吱”的叫着飞走了。
! R' j4 ~) a* p9 |0 [( z/ `父亲去开屋门,拔插关,奶奶听见了,骂道:“你他妈的不去睡觉,快冷冷的,起来干啥?我早把这凶鸟咒走了!”父亲停止了开门,冲外面说:“妈,快冷冷的,你也回屋里去睡吧!”
7 m1 z) N* g  B" ?父亲重新脱衣上床,问母亲:“你妈呀!集上换了多少粮食来?”母亲蛮不高兴地说:“一粒也没换成,白挨了一天冻!这年月,谁还不是先顾吃饭啊!”父亲吹灭了灯,全家人进入了梦乡。: d* ~6 W# V# d8 S" i: i% |* `
突然,一阵急促的敲击大门的声响惊醒了母亲,她立刻蹬醒了父亲:“快,快醒醒!外面有人!”父亲很警觉,立刻披了衣服坐起来,细听外面的动静。听得外面有人用砖头猛砸大门。“咚咚咚”,砸得山响。他两个赶忙穿衣下床。有人大喊着:“快,快开门,我们是八路军,不要害怕,有事找你们商量!”屋里一片恐惧,母亲在颤抖,父亲没有开屋门,他操起大斧,立在门后,但等有人进屋时劈出去。; a3 }1 ~" r, m0 F: R
砸大门的声音如同擂鼓,“咚咚咚”、“当当当”!又听“吱呀”一声,大门被撬开,几个人“呼”的声来到屋门外,“咚咚咚”乱敲屋门。又听,西边的墙根处“咣咣”响过几下,有几个人跳墙进来了。有人在院子里喊:“别罗嗦!再不开门!给他放把火算了!”: c% h  S2 M( R  y% R
啊!强盗!土匪!土匪堵了门,要行凶,明火执仗,该怎么办?父亲心想,不能不说话,得通过对话问清或者听清是什么人在发坏。于是,他高声问:“是什么人,夜入民宅为的啥?”外面有人回答:“不为啥,只为要你的脑袋!”父亲是个老木匠,十里八村的人认识的特别多,很多人的声音他都熟悉,甚至老远听见一声咳嗽,也能分清他是谁。可是现在,对外面的回答声却陌生起来。他又问:“我和你无冤无仇,怎么得罪你了!”那个声音没回答。- m( ?1 _, G; F. i8 |# ^
听得院子里有个熟悉的说话声,不紧不慢地说:“快开门啊,一开门,不就知道了?”父亲听得出,这声音是周辛庄的一个土财主,名叫周子仁,外号“少蚂甲”(少蚂甲——一种蚂蚱)。继而,又一个陌生的声音,命令似地说:“把门撬开!”只听一阵阵“吱嘎”作响,撬门声如熊罴捕食,父亲气炸了,母亲吓得如筛糠……' m" U5 J8 f( w) w; B: @* s
屋门被生硬地撬开了。
" C4 N- O& e. ]/ ?( P  y/ {一股刺眼的手电强光狠狠地射向父亲的双眼,他眼前一片贼亮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早已严阵以待,凭着感觉,举起大斧,向前面猛砍过去。听得“当啷”一声巨响,大斧砍在贼人的枪杆上,却没砍着贼人,只冒起一阵火花。持枪人的手震疼了,“哎哟”了一声。随“哎哟”声,父亲的大斧也跌落在地上。
7 h4 U- V1 O( k1 w; i) K4 R强盗们一下子拥进屋来,父亲躲闪不及,被两个大汉紧紧扭住,摁在床沿上,一个人掏出麻绳,没上没下,没头没脸的抽打起来。父亲呐喊:“土匪,强盗,狗日的,不得好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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